|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我看这些古圣先贤的书,可能跟我的生活环境很有关系。我挺喜欢我一直走过来的这个环境,比如说在北师大。按说大学有挺严格的规矩,比如说现在搞本科教学评估,要用什么样的PPT课件,要有什么样的备课教案,要有什么样的考题、考卷,要有什么样的标准答案,要有什么样的上课流程,等等,都有规定。但是,我在北师大一开始就是个特别另类的老师。
有一次,教务长王一川老师特别认真地找到我说,于丹,我找你核实一件事。有一位老督导员跟我说,我们有一个老师在早上上课,刚上了十几分钟,外边下雪了,她把课停了,让学生都穿上棉袄跟她下楼,大家去玩雪⋯⋯他还没说完,我就回答,王老师,那人就是我,这事肯定是真的。这肯定违反本科教学规定了,我就问,这事儿还处理吗?我心想,这事过去好多年了,应该过了追诉期了吧?王老师跟我说,你知道那个老督导员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没想到北师大还有这么好的老师。
其实,我们这个教务长一直在提倡从游式教学的教学理念。孔子的学生怎么跟他学习呢?是像小鱼跟着大鱼和和乐乐在水里游玩那种方式。这样的学习,大家不仅在学知识,而且在感受这个世界。王老师跟我说,于丹,你这就是一个挺好的从游式教学例子。我说,千万别普及,你也别表扬我了,你不处分我,就挺好的了。
这件事情让我非常感动。其实,我所遇到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我在大学里面不是一个很标准、很规范的老师。当时之所以带学生下楼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班上有好多福建、广东、云南的学生,这一辈子没见过雪,第一次看见雪花,你说你能讲什么内容来剥夺他们这一刻看雪的欢喜呢?下雪了,他们隔着玻璃窗,摸不着,感觉不到,多遗憾啊,所以我得把他们带下去。对于一个大学老师来说,这种想法是很不靠谱的,但是我没受处分,还居然受到鼓励。我就觉得特别温暖。
现在有很多人都对大学里头的管理制度很愤慨,认为不近情理,还有很多人际关系的纠葛,很复杂,我的幸运就在于我没有受到什么束缚。从小到大,我经历这种成长的穿越,不仅是因为在我心里有中国文化的积淀,更重要的是因为不断有人以他们的言行在加强我的信仰。
张越:说说来时的路吧。在你成长的历程当中,受什么样的人和事的影响比较大?
于丹:那太多了。我从小是一个挺封闭的孩子,喜欢文学。长大以后,读大学,读研究生,就有老师给我的影响,让我知道点人读了书以后要做什么。我读大学的时候是在八十年代,那时文科生挺自卑,老觉得是理科学不好才学文了。我是一个数学没学好的女孩,念文科还不算太丢人,要是男生就特抬不起头来了,一看就是学习不好。
我那时候老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什么知识都不能转化成生产力,这怎么办啊?就是在这种心情里面读完大学,读完硕士。我读书的时候读到一句话,后来我硕士毕业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刘梦溪先生恰好把这句话挂在我们的办公室里面,我大概看了五六年,这就是著名的“横渠四句”,宋代张载的四句话,叫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几句话给我影响挺大,我觉得它说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使命感。
如果一个人的心是为天地而立,他的坐标就很大。“为生民立命”,就是对百姓有使命感,能做大就做大,能做小就做小;如果只是为自己活着,肯定挺自私。什么叫“为往圣继绝学”?翻开那些佶屈聱牙的古代经典,一般读者已经念不懂了,你总得干点什么,让人们明白吧?也许一个人能做的事是简单甚至浅陋的,但是我觉得因陋就简地做点事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你不能为大家奉上一桌蛋糕的时候,哪怕奉上半桌窝头,那也是做点事。什么叫做“为万世开太平”?其实,万世太平都不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得到的。有些时代,文化会付出代价,比如经济发达的时候,价值转型的时候,文化不一定是最繁荣的。在这些时候,知识分子总得做点什么吧?有一些知识分子,他可能为了这个时代而有所牺牲,但是要知道,人抬腿是往前走,落腿也是往前走,你正好赶上是落腿那一步,但你不能说这就不是前进。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跟万世太平一定是有关的。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