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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很多人喜欢说这样的话:这个世界真小。可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大。
我和韩子青始终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再没有碰过面,彼此就像人潮中的一滴水,在对方的视线里蒸发了。
有一次在地铁车厢里,我瞥到站台上有一个背影很像韩子青的男人。下了车,出了站,我鬼使神差地尾随他走了好长一段路。当他回头,却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偶尔脑子里会冒出韩子青的电话号码,心想也许号码早就换了,就像我的一样。但那也不过是也许,因为从来没有拨打证实过,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我是个敏感、自尊的人。
我的相册里至今保留着一张我和韩子青的合影,在一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会猝不及防地跑到我的脑子里,久久不散。这时,我就翻看这张隔年的相片,韩子青的脸在我的脑子里经过时间的冲刷,日渐模糊。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问自己:这个男人是谁?
我和韩子青就像两粒曾经亲密无间的沙子,被海水越冲越远,再没有瓜葛。
一个闲适的周末,我在商场闲逛,想给自己买一双皮鞋。鞋架上五花八门的鞋子挑得我一筹莫展。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由转过头去。很意外,居然是方艾。时隔几年,她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发型依旧。藕色的西装套裙,领口露出绣着暗纹的玫红内衣。我暗想,也只有她这样白皙的肤色才罩得住这种俗艳的搭配。
“是你呀,好久不见。”我没话找话,微笑。
“你买鞋?”方艾注意到我手里拎着一只鞋子。
“哦,随便看看。”我把鞋子放回鞋架,“你还好吗?”我不由切入正题,潜意识里想窥探她和韩子青生活的现状。我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腰身,看那里有什么变化,思忖她是否已经生了韩子青的孩子。
“我,我还好。”方艾羞涩地笑,脸上闪过红晕,看来她脸红的毛病还没有改变,“你呢?好吗?”
“我还好,一般好。呵呵。”
“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方艾发出邀请,我求之不得。
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我们临窗而坐。街景尽入眼底,红男绿女穿梭而过。
“你喝点什么?”
“你呢?”
“咖啡。”
“好,随你。”
其实我习惯喝绿茶,咖啡让我感到焦虑。但面对方艾,我忽然想起当年她桌子上的那句话:桌上的咖啡已冷,一杯已空,一杯尚满。
“我和子青不久前离婚了。”
“什么?”我愕然。
“儿子平时跟我过,周末和他爸爸在一起。”
他们果然有了孩子。五年,一段不短的时光,什么都可能发生。
“有了孩子,何必轻言离婚呢?”我不解。
“我们的个性相差太大,最初可能会彼此吸引,但朝夕相处,就不太容易了。”
“噢,是这样。他有外遇?”我依据一般的常识推测。
方艾低头饮了一口咖啡,把头转向窗外,良久不语,看来被我不幸言中。她的眼圈红了,似有泪要落下来。我无动于衷,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不完全是这样,我也觉得我们不合适,生活在一起,只能徒增烦恼。”
“嗯。”
她突然抬头看我:“你一定非常恨我。”
我凝视着桌子对面的她,一时无语。半晌我问:“你还爱韩子青吗?”
她肯定地回答:“除了子青,我没有爱过其他的男人。”
她又说:“其实子青婚后并没有完全忘记你,作为他的妻子,这一点我能够看出来。”
方艾的话勾起了我的心病,我忽然对这场谈话心生厌烦。早已沉寂的往事纷至沓来,如同一壶烧开的水,翻滚着跌入我的胸膛,烫得我的心也痉挛、疼痛起来。
交谈到此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其实我根本没听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婚。婚姻这种事,除了当事人清楚,外人终究只看到皮毛,我又何必深究呢?总而言之,得到他们离婚的消息,我似有隐秘的快意,这已经足够了。
起身离开的时候,桌上的咖啡已凉。方艾已喝完她的那杯,而我这杯,却还一口未动。
我再次想起那句话:桌上的咖啡已冷,一杯已空,一杯尚满。我不知道方艾心里会怎么想。等的人终于到了,最后却还是离开。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杯已空,一杯尚满。感情这种事,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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