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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培源
图/食人花要开花
我的猫失踪了。早上起来没有看到它。这个时候它应该躺在门槛边睡觉的。可是现在,我只看到附在门槛上的细碎的黑色毛发。
母亲在内房唤我:“念生,把痰盂倒了。”接着便是翻江倒海的咳嗽声。
隔着棕红色的竹帘,我看见母亲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在这个明媚的六月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我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猫的影子。可是它不见了,我只看到满院墙潮绿的青苔,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滴着透明的光。
我在公厕里发现了它。它的黑色毛发浸润在满是疽虫和黄色粪液的便池里,原本光洁油亮的毛发被腐臭所侵蚀。脑海里闪过它纵身坠入粪池时浓黑的眼睛,像是暗夜里的灯盏一般让人惶恐。强烈的腐臭刺激着我的喉咙,忍不住吐得一塌糊涂。公厕潮湿的水泥地上尽是未消化的食物。只因离开了我的胃,它们便成了一滩污物。
我丢下那只绘有牡丹图案的痰盂,捂着嘴巴跑了出来。
你知道这个时候我有多么伤心。我没有勇气捞起我的猫,转身走回了屋子。尽管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六月了,可是院子里却依然晦暗。嘴里还残留着秽物,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充斥着喉咙。我俯下身,从水缸里舀一瓢水漱口。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秦歌的高跟鞋的。那双镶有仿真水晶的高跟鞋就放在正厅的门槛边,正厅离内房只隔了一个天井。我慢慢直起身子,那些晾在阳台上的花花绿绿的内衣裤突兀地闯进我眼里。它们在六月的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粉的香气,可此刻却如此令我厌恶。
我舀起一瓢水朝阳台泼去。晶莹剔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迷离的光芒,它们带着我的愤怒洒向天空。顷刻后,我听到了楼上秦歌的咒骂声。
她的声音尖酸刻薄,夹带着粗俗不堪的市井俚语,像是泼回来的脏水一样淋在我身上。而此刻,我竟然没有半点羞愤,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内心充满了报复之后的快感。通常这个时候,我总是坐在院子里,抬头看被五角梅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不管头顶飘过的是厚厚的云朵还是薄薄的雨雾,我总能在这样静态的仰望里找到快乐。
秦歌的咒骂声渐渐平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箭一样朝我射过来。
秦歌是我的姐姐,但我从来只叫她的名字。秦歌是个孬种,贱货。这是我从母亲嘴里听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母亲额头围着一条白色的头巾,总是倚在雕花木床上喋喋不休。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闯进我的耳朵里,可是它们传不到秦歌那里,不管我的母亲如何咒骂,她始终听不到。秦歌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边剥花生一边哼唱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我厌恶这种声音。我甚至痛恨秦歌这个名字。我不知道我的父亲为何要给她取这样一个轻佻颓靡的名字,它带着历史残留下来的亡国气息,轻易就将我的想象力摧残。“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我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诗,然而这些关乎秦淮河和桨声灯影的美丽意象因为“秦歌”两字便毁于一旦。
秦歌注定要成为《后庭花》一样的靡靡之音。
15岁的秦歌怀了孩子。这是在我母亲没有生病之前发生的事情。她看到秦歌整天躲在屋子里,脸色苍白得可怕。母亲起先以为她受了风寒,后来趁秦歌不在的时候母亲掀起了她房里的马桶盖。漂浮在上面的纸张已经发霉了,马桶散发着一股尿骚味,许久不曾清洗的马桶预告了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
秦歌被母亲脱光了衣服。母亲的双手像钳子一样钳掉了她身上的衣服。任凭秦歌如何挣扎哭诉,母亲都执意将惩罚进行到底。秦歌的头发在挣扎中披散开来,她的双腿胡乱地踢向母亲,双手护着裸露的乳房。可是母亲始终没有停下。母亲说:“你还知道羞耻?孬种,贱货!”
秦歌始终不愿透露那个男人的任何讯息,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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