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文/颜歌
先来说说“真”。
去慈溪开会,遇见F。此人在饭店中跟我虚无了半晚上,主题是关于拉康哲学和“我们每个人都是没有真我的”。
当时,我被他弄得很沮丧,我是那种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压倒的人,这种压倒完全是非理性的。F还说:“女人都不合适写小说,除非她们有男性思维。”
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看过拉康,根据F的转述,我把他的沮丧理解为: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没有真我,所有的自我都是周围的反射和假象,因此,我们对于自己生活的努力,都是虚像,有什么意义呢?等等。
回来的路上,我又想到了F,我本人对哲学根本不感兴趣,也对用哲学可以指导我们的生活这一方法表示怀疑。我想,哲学只是训练了我们的某种思维方式,可以理解为变态的数学老师让我们做一道很变态的函数题。
对于他的想法,我是这样看的,“我们每个人都没有真我”,我同意这说法。但我想至少是我,或者更多的人,并不需要去寻找到一个自发的、肯定的真我,并且坚持着这个怪癖生活下去。“没有真我”就是我们生活状态的定义,而我们以此生活下去了,并且,大多数人都能活得丰富多彩。这两者根本不是矛盾的,乐观的人甚至可以认为互为因果关系。
关于“真”,我向来并且还会继续如此认为,真诚的人和艺术家不需要“真”,并且需要承认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美”,才会有残酷的、绝望的余韵。
F并不了解拉康的生活,我则既不了解拉康的学说也不了解F的生活,我们之间的揣测和误解就像在一只蚂蚁、猫、大象之间发生的那样明显,明显得掩盖了我们本来的生活。
再说说“善”。
昆德拉说过,小说是不需要道德标准评判的。纳博科夫讲到小说的时候说,小说的本质是表达宽容和美。宽容和美其实可能是一种东西,“真”和“善”则可能具有了更大的排他性。
最近,关于道德批判的事情实在是风起云涌。
为了表明我不是不问世事的,不是没有道德标准的,不是懦弱的——其实我也挺无聊的,我要表达什么?我想对谁证明呢?其实就是因为我现在不想睡觉。
“善”这种东西,其实是很个人化的。没有所谓的社会化的善,社会化的善都是伪善。当个人站在个人的立场上对另一个人进行不善的批判时,我认为,进行批判的人比那个被批判的人更应该受到质疑。
“我们没有谁是清白的。”
因此,没有必要认为自己代表了道德标准,认为自己代表了一个群体所应有的道德标准——凡此种种,不是自恋过分,就是居心叵测。
真是一场闹剧啊。
对于我来说,冷眼旁观是不对的,我是热眼并且八卦着旁观。冷眼旁观这个词大概是鲁迅才可以用的。
我只希望大家都快点把批判别人,并在其中体现自己伟大情操的热情都消解掉,将此热情用在做饭、洗碗、拾金不昧、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等事业上。
我想到,海明威和福克纳虽然是美国同一时代的两大作家,却从未见过面——这真是我听到的关于作家的最动人的描述了。
我们不需要“真”,我们也不需要“善”。我们不需要狭隘的兢兢业业的真,也不需要伪装的居心叵测的善。
我们需要的是美,私密的、调和的、没有代言人的美。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