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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骨肉相连。她还怀着孩子,就让她生下来吧。”
“这个家不欢迎她!”我知道这必定是她和男人之间情欲的种子。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或许她无从知晓,同为屋檐下长大的姐弟,竟会疏远到这种程度。她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秦歌不和我们同桌吃饭,她差人在正厅里修了一间厨房。每到吃饭时间,一个院落里便出现了两桌人。这在外人看来多么可笑!我无法忍受。
我呵斥秦歌:“你不是永远不回来吗?为何还在这里丢人现眼?这个家不欢迎你!给我滚!”我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在吼。出乎我的意料,秦歌没有回应。那个男人也只是坐着抽烟,正厅里烟雾缭绕。骂完了,我自己也觉得没趣,于是悻悻地回到内房。
我想,死去的猫无疑是秦歌无声的报复。现在我看到她挺着肚子在天井里走动,更加怀念我那死去的猫。我甚至可以看见秦歌抓起我的猫走向公厕,狠心地将它丢进粪池,看着它奋力挣扎却又无济于事的样子。我作如此推断是有根据的,因为秦歌曾经不止一次咒骂我的猫,咒骂它偷吃桌上的饭菜。
人是世上最残忍的动物,这一训诫我从年幼时便牢记。临水街的人们将秦歌的归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屈辱又一次攀爬上我阴郁的脸。因惧怕流言来袭,我深居简出。倒是秦歌,依然无所畏惧地出入于临水街和家之间。
似乎从15岁起,她的生命里就没有“羞耻”二字。
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现在秦歌整日地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这倒好,眼不见为净。时至今日,我总会在看到秦歌的女儿时,回想起当初的岁月。白白胖胖的婴孩躺在摇篮里,她水晶般晶莹的眼眸,像极了她的母亲,我抚摸她光滑水嫩的皮肤,顿时间泪流满面。
秦歌生下了女儿的那一晚死去,她是难产而死的。
接生婆抱着婴孩走进内房,我看到母亲眼里出现了多年不见的欣喜。我问接生婆,那女人怎样了?
接生婆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说道:“孩子他妈现在昏迷不醒,恐怕……”还没等她说完,我就一个箭步冲进了正厅。至今我也说不出为何会如此担心秦歌的生死,或许多年来的隔阂只是我单方面造成的。在死亡这样沉重的字眼面前,任何感情都显得脆弱。我看到秦歌苍白的脸隐匿在被褥里面,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我握住秦歌瘦得皮包骨的手,才一个星期不见,秦歌仿佛是被抽干空气的气球,一下子干瘪了,像一段枯木躺在床上。
我环视房间,早已不见了那男人的身影。或许他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离去。
我看着秦歌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在深度昏迷里,秦歌的嘴巴一张一合。母亲在舅母的搀扶下来到床边。我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巴。
“念生,念生……”
她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如夜风里摇摆不定的烛火。渐渐地,消失了光和热。在一片狼籍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氤氲出颓靡的气息。片刻过后,秦歌的生命气息终于散去。
我握着她逐渐沉重的手臂,终于,放声大哭。
身后站着的泪流满面的人们,终于第一次听见了从我喉咙深处吐出来的那个陌生的称呼:
“姐,姐……”
秦歌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搀着母亲去给她扫墓。在磨坊镇的公墓里,我看到贴在墓碑上的照片,依然是那样的明眸皓齿。四月的天空已经如此炎热,细雨过后阳光普照。在满山沾着雨水的青草里,我窥见了这些年来成长在我们身上雕琢的痕迹。我回头,抱过母亲手里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幼小的生命正如烛火一般明亮而温热,她的母亲却已沉睡于此。
透过时光的门缝,多年来的那些脉脉的眼神此刻终于袒露出真实的印记,我看到15岁的秦歌被母亲脱光衣服拼命挣扎的样子;我听到她拉着我在小摊前面欢快地说:“念生,蝴蝶花灯真好看!”甚至,我窥见了秦歌隐藏于内心深处默默的温情。她临死之前反复念叨我的名字,这是冰凌横亘的岁月中唯一可以取暖的温情。
零零碎碎的片段潮汐一般涌上记忆的岸滩,强有力地撞击着我,给予疼痛的同时也提醒我生命的生生不息,此刻,我终于明白了秦歌与我陌生隔离的原因,内心的愧疚让我像一个嗓子哑了的戏子。在这场宏大而狭长的戏剧里,秦歌始终扮演着一个歌者的角色,可是,她的歌唱却是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记忆如此之美,让我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感到无所适从,我也终于明白,原来在秦歌的宇宙里,我只是一粒小小的尘埃。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说道:“妈,我想给孩子取名秦歌。”
母亲在四月的阳光下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而眼泪,早已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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