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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离家的那个早上,母亲和她争吵了起来,秦歌指着母亲说:“是你们逼我离开的,是你们,逼我的。”母亲因为气愤,身体不住地颤抖,我抱着她。
我狠狠地盯着秦歌。她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夏念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操起床头的竹枕朝她扔过去:“给我滚!”
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看见秦歌的愤怒,她只是朝我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该这样。”
父亲被捕后,13岁的我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我终于也学会了淘米、洗菜、做饭。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回家,总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跟夏秦歌的弟弟在一起。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躲在黑暗的厨房里究竟在捣鼓什么。被滚烫的油溅了眼睛,或者不小心割伤了手指头,我从来不吭一声,努力噙着眼泪不让它们流下来,瘦弱的肩膀过早地扛起了家庭的重负。
我每天挤在厨房里忙里忙外的时候,总会听见母亲低声的哭泣。猫蜷缩着睡在灶间的灰烬堆里。有一次我不小心点燃了柴火,将它浓密的毛发烧焦了一大块,臭味弥漫了整个厨房,我抱起猫,却被它尖锐的爪子抓伤了,手臂上出现了几道红色的痕迹。
可是如今,它却死了。我闭上眼睛想象手臂抚过它柔软毛发时候的感觉,光滑得像是一块质地上乘的丝绸。可是如今,它真的死了。
秦歌如同丢弃在水井里的石块,激起沉闷的声响之后便归于寂静,只剩下回音不断地缠绕耳际。这些年来,我听见远道而来的人们偶尔谈论起秦歌。他们说她在省城的花苑酒店里当服务员,他们说她去坐吧台,他们极尽所能地含沙射影,讽刺秦歌的同时不忘哀叹我家的不幸。最近的一次消息是,秦歌被某某集团的老总包养了。人们说,她挽着男人的手出入于各种应酬场合,巧笑倩兮,竟也从小麻雀一跃变成了金凤凰。我无法无动于衷,我不明白为什么秦歌会堕落成这般模样。每次想起她15岁那年被母亲脱光衣服奋力反抗的情景,便知晓了某些隐秘的部分。她生来就不属于这个逼仄的院落,属于她的花蕾会在别处开放。
我总是努力将秦歌从家庭的记忆中抹去,我不知道当一个母亲听见自己的女儿自甘堕落时内心是如何疼痛。有一次我见她手里捧着秦歌的照片。那一张照片早被我藏到了箱底,母亲究竟是怎样找到它的?
母亲的眼泪簌簌地滴落在秦歌纯真的笑脸上,这帧图画成为我一生无法忘怀的记忆。苦命的母亲和堕落的女儿,毕竟也是血肉相连。
中考过后,我的人生走上了另一段旅程。阴郁寡言造就了我对学习的执著,我甚至感恩于这种与生俱来的性格,甘于寂寞。
那一年我是整个磨坊镇唯一一个考进榕城中学的学生,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学校里,流言消失了,丑闻消失了,生命的另一扇窗户骤然洞开。第一次从城里回家时,母亲竟也觉察到了我的变化,她说第一次看见我的笑容,如同那一季的阳光洒满她灰暗的心房。我将母亲托给南洋归来的舅母照顾。舅母是个寡妇,对于我家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她从不指责,她心疼的只是年少的我竟然会遭遇如此不幸。其他亲戚在父亲被捕之后都唯恐避之不及。看透了世俗人心,年少的我倒也没有多大的愤慨。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到了家里。我不知道秦歌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院子里的。多年的隔阂始终让我觉得她是个外来人。她生硬地介入我们的生活,将原本的平静搅乱。现今她又回到了原点,秦歌,真的是一曲靡靡之音吗?
午后,秦歌站在正厅里,她挺着大肚子,见到我,便慢腾腾地走过来。
“念生,过来。”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这个女人的成长是一条静谧的河流。
静水深流,流成弯弯曲曲无法愈合的伤痕。
午后的阳光照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她的光鲜华丽,她的涂脂抹粉,都意外地褪去了光彩。我甚至开始怀疑别人口中沸沸扬扬的传闻。
秦歌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刚睡醒,惺忪的睡眼让人厌恶。我讨厌这种勾三搭四的暧昧关系,厌恶秦歌多年不曾悔改的恶习。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朝母亲所在的内房走去。
我责怪母亲让秦歌重进家门,母亲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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