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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种所谓的情欲并没有持续多久,父亲推门而进。种种复杂的情绪轰然呈现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紧接着便是父亲雨点般的拳头,还有捉奸之后报复般的咒骂。我能想象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场闹剧,秦歌看着她的男人被父亲蹂躏,心揪成了一团,她举起床头的花瓶砸向我的父亲。“砰”的一声,鲜血顺着父亲的头发流了下来。
鲜血使父亲变成一头愤怒的狮子。他迅速往少年的裤兜里塞进自己的钱包,眼睛掠过一丝冷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秦歌,成年后的秦歌明目张胆地出入家门。她挽着男人的手,挑衅般地路过天井,将笑声泼洒给内房的母亲。那个时候母亲已经卧病在床,她成天咳嗽,痰盂里堆满了沾满鲜血的纸巾。刺眼的鲜血让我心生恐惧,因为咳出的血越多,就证明母亲的病情越严重。而此刻,秦歌的咒骂声刚消失,母亲的咳嗽声又此起彼伏了。我痛恨这样的感觉,却无能为力。你看,这就是我的处境,像一只被关押在笼子里的老鼠。
我许久不曾见过父亲,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一种陌生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总在梦中看见他出入内房与厨房之间,头发微卷,身着白色的衬衣。我想牵他的手,却被狠狠地甩开。他低着嗓子警告我说:“给我走开。”这么多年来,父亲的形象一直是模糊不清的,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有时候又觉得他丑陋无比。
小时候,对于父亲的一夜暴富,临水街的街坊邻居们一直是嫉妒的,他们眼红的是曾经比他们还要穷的夏江桥一夜之间富了起来,可他们还扛着锄头,日复一日地行走在临水街铺着煤屑的路上。贫穷和富裕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界限,这是年幼的我所无法感知的。我比同龄人幸福得多,父亲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带礼物给我和秦歌,我的手上接连出现诸如变形金刚、忍者神龟之类的玩具,而秦歌则拥有了无数漂亮的镶着蕾丝花边的裙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秦歌15岁那年。直到今天,我依然靠父亲的遗产在逼仄的院落里,与我那气若游丝的母亲相依为命。
我问母亲,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念生,她避而不答。母亲说,你要做一个心怀善念的人。曾经那么多年月,我在门槛边的陶瓷脸盆上书写自己的名字,那个脸盆已经不再用来揉面团了,母亲在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沙给刚抱来的小猫当窝。我将小猫拎出来放到地上,然后在沙面上写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心怀善念,以念为生”,这是成年以后我赋予“念生”的涵义。多年的孤言寡语使我变成一个古怪的少年,我骑着老旧的凤凰牌自行车来回穿梭在水利渠边的石路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我看到水利渠波光粼粼的水面,满满的心事就这么随着扩散的涟漪,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岸边的花岗岩。
你看,故事行进到这里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我不小心就掉进了深渊里无法自拔。我曾看见父亲悔恨的面容,他抱着头蹲在监狱的铁门后面,头顶是高高的墙体以及狭窄的天空。因为走私香烟,父亲被拘捕,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这个原本风光无限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糟老头。我没有因为父亲的被捕而流下一滴眼泪。我只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给我买玩具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走过了需要靠玩具来延续童心的年龄。我靠在门梁边上,看着父亲被人反扣着双手站在院子里。警察从地窖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香烟,各种走私的烟堆满了小小的院落。三五、中华、大熊猫、双喜……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烟盒,顿时觉得父亲是一个十足可恶的坏人,而我居然是这个坏人的儿子。
母亲被证实与这件走私案件无关,无罪释放。父亲被拖上警车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流出的眼泪。我突然想起父亲殴打抢钱少年时的无限风光。可这一次,无限风光的不再是父亲,他再也不能用皮鞋重重地去踹别人了,他即将在监狱里忍受牢犯的凌辱。
初中毕业,秦歌已经在社会的尘埃里受尽了污染。秦歌离开家的前夜,我和她站在天井里,夜空闪烁着迷离的星光。秦歌的脸,一半隐匿在月光下,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秦歌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感觉很陌生。她说:“你看,念生,还记得我们一起赏过的花灯吗?我喜欢那只蝴蝶,可是我身上的钱只够买莲花灯。”我被秦歌的回忆牵引着,慢慢回想起美好的过去。可是片刻之后我便清醒了——秦歌试图抹去我对她的恨。
我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你不该待在这个家里丢我们的脸。”秦歌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父亲离开这个家后,母亲操劳过度,得了肺病,咳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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