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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公安在少年的身上发现了父亲的钱包,证据确凿,昏迷中的他被拉上了警车。随着刺耳的警鸣声,少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终于离开我的视线。我看到父亲依旧恶狠狠地咒骂着,恨不得再将他拖下车揍一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发怒的样子,像一头喝醉酒的狮子。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我再一次听见了秦歌的哭声,隔着顶楼的铁门,我听见她凄厉的哭声穿透夜色传到耳膜。自从做了流产手术,秦歌一直被母亲关在顶层的阁楼里,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秦歌是如何耐住黑暗潮湿的阁楼而生存下来的。对于年幼的我,这似乎是超越想象力的事情,因此我也不去细想。只是偶尔会在夜里睡下的时候想起秦歌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挽着裤管踩踏洗衣盆里衣服的样子,还有她清亮的歌喉。
我无从知晓15岁的秦歌是如何被引诱着掉进情欲深渊的,我所知晓的秦歌,她的孤傲她的冰冷,从来就使临水街的男孩们望而却步。我总是跟着秦歌游走在临水街上。我记得有一年正月十五赏花灯,秦歌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出家门,为了防止我向母亲告状,她不得不带上我。那一晚我们像鱼儿一样穿梭在人流中。年幼的我第一次看见秦歌的快乐,她张开双手尽情拥抱这来之不易的短暂时光,她的双眸在璀璨灯光的照耀下恍若明珠。那一晚,秦歌的声音是温润的,与多年后的凄厉相去甚远,秦歌拉着我跑在人群中,她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金丝鸟,不断向我吐露着心中的欢畅,街道两边做工精美的花灯让人目不暇接,秦歌停在一个地摊前。
“看呀,念生,蝴蝶花灯真好看!”
可后来她却只买了一盏莲花灯给我。我一手提着莲花灯,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襟。正月的冷风被人群的热气驱散,我竟然走得满头大汗。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秦歌:“为什么不买蝴蝶花灯。”秦歌的回答显得神秘而又让人倍感亲切,她用手捏捏我的鼻子,“傻小子,听过这句话没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说完就朝我露出了微笑。幼小的我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属于我们之间短暂而美好的回忆,可是我在学校所受到的耻辱又不允许我想起任何美好的回忆,我将所有的愤怒归结于秦歌的自我放纵。秦歌从来就是一个不愿屈服的人,她如此不可一世。即使那晚回家之后遭到母亲的呵斥,秦歌依然坚信,外出是自由的选择。而这个所谓的自由,像一个神秘的隐喻陪伴了她一生。
现在,你可以看到,我的母亲端着饭菜穿越天井来到正厅,她沿着木制楼梯上了顶楼。我坐在饭桌前静静地扒着饭,可心思却全然不在饭桌上。我侧过脸看顶楼的灯光。片刻之后,阁楼传来碗盘破碎的声音,清冽而尖锐。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泣以及母亲声嘶力竭的咒骂。端着饭碗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看见街头巷尾的窗户里面都亮起了灯光。后来我被父亲叫进厨房,他举着一瓶啤酒指着我的脑袋说:“吃你的饭!别多管闲事!”语气里有不可抗拒的震慑。我低头,闷闷地扒着饭。
可是,母女之间的战争算得上是一件闲事吗?我不懂,真的不懂。
此刻我坐在门槛上悼念我那死去的猫,回忆的铰链缠绕着模糊不清的过往。年幼时总是很容易被事物的表面所蒙骗,如同你所预料的那样,那一天看到的少年,就是使秦歌怀孕的人。我努力回想他的模样,他的浓眉大眼被血湮湿,他瘦削的身体躺在铺满煤屑的土路上颤抖着。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忍受着负罪感以及对秦歌强烈的思念,爬上通往我家阁楼的污水道的,我想象他轻巧攀爬的身体,因为即将见到情人而过于激动,以至于浑身轻微地颤动了起来,我甚至能看见他们两人互相拥抱,泪流满面。他用手拨开秦歌散乱的头发,嘴唇紧闭,他的关节因为愤怒而握得隐隐发白。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接吻起来,热烈的喘息声,以及彼此含糊的说话声音使得阴暗潮湿的阁楼混进了情欲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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