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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七岁的我躲在绘着梅花图案的屏风后面所看到的,我在年幼时代偷窥这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仇恨秦歌的种子就在这个时候落了地,生了根。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成为一片割舍不去的阴影。
我不知道秦歌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我只知道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母亲请来了北山上的一个赤脚医生。她提着煤油灯站在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老者。两人耳语了一番便溜进了秦歌所在的北厢房。漫长的等待过后,母亲重新点亮煤油灯,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医生。
那是一个鸡冠花开得红艳的夏日清晨,我背着书包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每天清晨,我都在母亲的叮咛下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去上学。我是在学校里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谈话的。两个和我一般年龄的孩子坐在学校的花圃边上谈论秦歌,他们向我描绘了秦歌是如何从一个良家女子沦落成一位妓女的。我知道这些是别人捏造的谣言。可我还是牢记了母亲“家丑不可外扬”的训诫。我丢下书包,然后捡起几块石头朝那两个散布谣言的同学狠狠扔去。
这次肇事造成了我日后被众人孤立的惨境。他们哭哭啼啼地向老师告状,老师的脸顷刻变成了酱紫色,她拿着教鞭问我,为什么拿石头扔同学。起先我并不想回答,我说我讨厌他们,至于为何讨厌我始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老师说:“你讨厌他们就要拿石头砸他们?”老师的语速很快,带着因为气愤而喘息的声音。她刚来这所学校才几个月,我想我闯的祸是她从教以来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情。她的耐心很快被消磨殆尽,愤怒被注入教鞭,化成强劲的力道打在我的身上。
一个孩童的懦弱始终禁受不住体罚的考验,很快我就带着哭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在我受罚的整个过程中,我的同班同学一直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站在我旁边的男孩子抽泣着说:“我们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姐姐。”老师问:“那你们又怎么听到这些事情的?”他捂着头上的大包指着我说:“是他姐姐自己说的。”我看到老师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我咬着嘴唇怒视着眼前的一切……
从此之后,关于夏念生有个当妓女的姐姐的丑闻就像三月漫天飞舞的柳絮一样飘满了整个校园。
那天放学后我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池塘的时候我蹲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看水中的倒影。小小少年的心事附在沉重的石块上被扔到了池塘里。我看见自己的头像被猛烈晃动的池水弄得支离破碎。泪水,在这个时候悄悄滑落。我不知道流泪代表难过还是屈辱。我抚摸被教鞭抽过的手臂,上面暗红色的伤痕像蛇一样,蜿蜒着爬过我的年少时光。它们发烫的身体灼烧了我,也灼烧了六月明晃晃的天空。
我发誓从今以后不再和秦歌说话。夏念生没有一个当妓女的姐姐。永远没有。
那时候夕阳已经将整条临水街染出橘皮一样的颜色。家门口围了很多人,吵闹声不绝于耳,老远我就看见母亲的身影还有父亲涨红的脸。我钻进人群,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瘦削的躯体躺在地上,嘴角渗出的血滴落下来,氤氲出暗红色的土壤。母亲不屑一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而父亲则抬起他那厚重的牛皮鞋,重重地踹向少年的肚子,噗噗两声过后,少年表情扭曲地嗷嗷大叫起来。然后人群开始骚乱,有人上来架着父亲将他拖出来,父亲一直捂着自己的脑袋,而我的母亲则挥动着手上的蒲扇驱散人群,提高嗓子嚷了起来:
“都走开,走开!打个贼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我被母亲拎着衣领回到了家里,母亲将气都撒在了我身上。我知道母亲只是暂时气愤而已,所以我并不伤心。我掖着书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等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起身拉亮头顶的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母亲挂满泪水的脸。羞愤或者痛心,像是溪流一样汇集到了她的脸上。我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拂去母亲脸上的泪痕。
母亲跪下来,紧紧地抱住我。终于失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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