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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利钦是一个“极权型”的总统。叶利钦虽然是俄罗斯“民主派”的领袖,但在国家政治决策甚至管理方面并没有被“民主”束缚住手脚。新俄罗斯初期,当人民代表大会和最高苏维埃对总统、政府形成掣肘时,他感觉到当初夺取政权时的民主口号无助于高层决策和对国家进行有效的管理。为了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他依靠他所代表的社会政治力量,依靠他所掌握的国家政权和国家机器,于1993年一举摧毁了残存的苏维埃制度,通过了新宪法,确立了总统集权体制,为他后来的政治作为奠定了法律基础。在后来的执政年月里,叶利钦致力于加强国家最高权力,以政权的力量统一全民意志。尽管有时迫于反对派的压力会做出一些让步,但这些让步无损于他统治的大局。
叶利钦是历史的产物,他所以能够屹立于俄罗斯政治舞台的巅峰长达八年而不倒,有三方面因素的综合效应起了决定性作用。
第一,从民意的角度看,以叶利钦为首的俄罗斯“民主派”所依赖的不是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的变化,而主要靠的是社会主流意识的支持。随着转轨代价日益沉重,越来越多的民众对这条发展道路产生怀疑,社会主流意识开始分化。之所以没有发生大的政治逆转,叶利钦始终能够处于主动地位并控制着全局,一方面是1993年俄罗斯宪法起到了保持政权结构稳定的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社会主流意识的转变是一个渐进过程,也就是说社会矛盾还没有激化到使多数人转变立场、引发革命的程度。
第二,从政治力量对比的层面看,除俄罗斯左派共产党人外,没有其他政治力量能够取代叶利钦。激进社会变革使社会分化,进而分裂为截然对立的两大社会集团,大批陷入贫困的居民集合在左派共产党人周围,使俄共成为唯一能够对叶利钦发起挑战的政治力量。但是,俄共并没有提出社会发展的正确方向,而是缅怀过去,力图恢复传统制度。其他政治力量则因种种社会思潮的影响而处于一盘散沙状态,他们对叶利钦的改革政策虽有非议,但不足以构成对他的挑战。当大选来临叶利钦同俄共为争夺权力而激烈拼杀的时候,即当俄罗斯社会仅仅面临着是继续建立新制度还是恢复旧制度这两种选择的时候,这些政治力量以及社会多数人被迫团结在叶利钦周围,从而保证了叶利钦的胜利。从这个意义上讲,左派共产党人给叶利钦“帮了大忙”,这使社会多数人除了叶利钦外别无选择。
第三,从社会结构的变化看,新生的既得利益者阶层为叶利钦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在与俄共的斗争中,叶利钦在国内得到了国家行政系统、舆论界、经济界、文化界和各类社会团体的支持,在国外得到了西方的援助。其中,最有力的支持来自新生的私有者阶层——金融巨头们分别从组织上、精神上或财力上给予支持。正是靠金融巨头们的支持,叶利钦几乎控制了所有舆论工具。“无条件支持叶利钦的传媒起了决定性作用,因为它们对久加诺夫竞选的内容以及叶利钦健康情况等潜在的危机情况作了彻头彻尾的歪曲”。俄罗斯的私有者阶级从整体上看自私、贪婪和狭隘,尚不足以凝聚成独立的政治力量,但他们却拥有在民主制条件下赢得选举所必备的“助产”手段——金钱,可以借此推举自己的政治代表,靠着“金融寡头”的金钱、靠着在激进改革过程中捞取到好处的既得利益者阶层的支持、靠着惧怕社会倒退的民意,叶利钦最终取得了胜利。
“我想请求你们原谅”:一切能显明的就是光。20世纪的最后一天,叶利钦抢占了世界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这次,不是惊天动地的政变消息,不是宣布总理和内阁的更换,而是叶利钦自己真正急流勇退了。在尚未结束总统任期的时刻、在新千年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刻,叶利钦却毅然决定提前辞职,将权力交给年轻一代领导人。
自古以来,没有不热爱权力的领袖,叶利钦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以及那些已经当政多年的人们应该引退”。他希望、并且实际也是如此:对于制度逐渐完善的俄罗斯来说,最高领导的去留将不再引发地震。
这一天,叶利钦向全国人民发表了辞职的电视讲话。这个讲话既没有总结自己的历史功绩,也没有炫耀自己的巨大贡献;既没有辱骂长期仇视的政敌,也没有对未来提出宏大的展望。他讲话的重点是歉意、真诚的歉意,是忏悔、最后的忏悔。
叶利钦在电视讲话中说:“我想请求你们原谅,因为有许多我们共同的愿望都没有实现。那些我们曾认为很容易的事情完成起来实际上却十分艰难。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因为我没有实现某些人的愿望,他们相信我们可以轻易地从灰色、停滞、极权的过去,一跃而进入光明、富裕、文明的未来。我自己也曾相信一切都可以一蹴而就,仿佛轻松一跃就可以越过所有困难。事实上没能一跃而过。在这一点上我太幼稚。有些问题极其复杂。我们是在不断犯错误和经历失败的同时向前迈进的。在这一时期许多人都受到了震荡。你们每个人的痛楚都引起了我心中的苦楚。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心力交瘁,我总在考虑,为了让人们能够过得更轻松一点、更好一点,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
忏悔需要勇气,忏悔来自内心深处。毕竟,在俄罗斯的历史上,叶利钦是第一个公开忏悔并请求谅解的领导人。
叶利钦将自己恢复到一个有限的“人”的地位上。既然总统也是一个普通的人,那么他也会犯错误,他也有自己的盲点和误区。有人说,叶利钦玩弄的是政治家的手腕;也有人说,叶利钦以退为进,目的是让自己执政期间的失误不被追究。
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他的成功需要胸襟和气魄,也需要权谋与机巧。那天,叶利钦因为悔过而自信,因为坦率而真诚。他的眼神温和,他的银发“一丝不苟”。
他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他的愧疚也正是他的光荣。《圣经》说:凡事受了责备,就是被光显明出来,因为一切能显明的就是光。
作为一个领袖人物,要让民众恐惧,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要让民众爱戴,却难于上青天。
叶利钦当了两任总统,执政八年多,不管俄国人民怎样评说叶利钦的一生,也不管全世界的人们如何议论叶利钦,但他毕竟在俄罗斯甚至在世界政治舞台上演出了精彩夺目的大戏,令人难以忘怀。这位集新沙皇、政治家、野心家、权力狂、冒险家和演员于一身的20世纪的风云人物,不论扮演什么角色都能演得有声有色。不管是惊险的政治斗争,也不管是何等严重的经济困难,甚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不满以及病魔缠身的重负都不足以压倒这个硬汉子。在他身上有着一种鞑靼人豪放的性格,干起事来一不做二不休,充满了自信,甚至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纵观古今,横看世界,凡能叱咤风云的政治家,其自身的性格都必然会给历史留下独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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