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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每星期三理完发后都要和我去饭店吃饭，理发师是个极瘦的高个子家伙，跟中了魔法似的站得笔直，两条特别长的胳膊像风中的带子，围绕着一些顶在头上的大卷发鬃急速旋转，我想一定有什么魔力使他的手臂不至于吹一点风就掉下来。他拼命打手势欢迎妈妈，那样的手势只有当教皇不打招呼径直走进您家厨房的时候您才会做得出来。他滔滔不绝的口才无疑吸引了我，我坐在洗头的扶手椅里，只几分钟，我就被他的连篇废话埋葬，妈妈在我的右边，我左边是一个被他冷落的戴着烫发罩的老太太，她纹丝不动，我不禁怀疑她之所以到这儿来，只是为了不孤独的死去。每月一次，我必须被这个薄如纱纸的章鱼的一百二十只手拨弄，这只动物配带着许多剪刀，我觉得他和藏在保险柜里的一颗子弹同样危险，于是我总是用双手紧紧捂住两只眼睛，吓得尖叫起来，我怕他摆动手臂时戳破我的一只眼睛。
饭店里，我们的到来也引起了一阵骚乱，而且程度更加严重，简直就像在蜂箱上踢了一脚。饭店老板毫不客气地丢下刚刚迎接进来的客人，疾步向门口走去，眼睛闪烁着一种我永远都忘不了的光芒。服务员把一盘盘菜扔到桌上就急忙走开，顾不上伺候顾客用餐，好几次我看见一只鳌虾从陶瓷盆里跳了出来，钻进一个阔太太半圆形的领口，这个胖女人的脸因愤怒和羞耻变得跟这个消失在衣服和肉体之间的深渊里的甲壳类动物一样红。他们轮番向我们问好，争着展示他们亲切又蠢笨的笑容，然后再重新加入到端着盘子来回穿梭的芭蕾舞中去，但是他们的脑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只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管弦乐舞谱能使他们平衡下来，一切都混乱了。
每个星期三，下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巴黎咖啡店的客人们等着吃小牛犊的胸腺，送来的却是柠檬蛋塔，他们还没开始点菜却收到了一份数目庞大的帐单。
等我们在饭店坐下，整整一刻钟时间过去了。我们的桌子在餐厅最好的位置，桌上千年如一地放着一朵玫瑰花，每周变换一种不同的颜色。总有人往我那折成圆锥形的餐巾下放一颗圆圆的东西或者一个像章，我知道这些其实是人们不敢也不能送给我母亲的珠宝和毛皮纹像章，但是年少幼稚的我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快乐。
妈妈没有感到丝毫不知所措而是极其自然地接受了人们对她表示的这些敬意，相信人们对待她和对待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她的到来而遭冷落的客人经常产生误会，以为她是明星，我听见过他们低声说出很多名人的名字，一些法国电影和国际电影里最美丽的女人的姓氏也从他们塞满食物的嘴里喷出，这些姓氏就像碟子边上画着的辣椒和小鸟，色彩绚丽又生动有趣，那个时代的假名就是这种风格。这个小男孩，也就是那时的我骄傲到了极点，我感谢妈妈的天真：若没有这种天真，一旦害羞腼腆占了上风，我们在去过理发店之后一定就会马上就回家。我经常回想起这些童年时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我并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它们自动跑出了我的记忆，就像当你过去经历着最惨痛的日子时，最温情的画面会不自觉地跳到你的眼前。这是她放在你心里你记忆里的一种安慰，但是她不知道它会遭到破坏，更不知道这样的记忆会最终毁了你，当希望确实已远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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