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克里斯蒂娜的囚徒》9

    我很饿。那个坏女人周末没有出门。我储备的粮食只剩下几片薄薄的软面包。把发霉的几段去掉后，可吃的就更少了。两天三夜没任何东西吃，真受不了。这太长了。还有几周的时间，我或许可以尝试夜间出击，可现在她每晚包抄厨房三四次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不想再让她的眼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们的每次相遇都让我缩小一点，我明显感觉到了这点。我感到每见她一次我的理智都要蒸发掉一些，但我没有疯，我很清楚，我没有疯，还没有。病态的人是她，这无庸置疑，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然而，她的眼神动摇了我的信念。当我的头脑在白色墙壁上投影出我们相爱地点的朦胧画面时，当我的性器官勃起，要求得到一面我们长时间心醉神迷的荣誉之旗时，当我听见她说话的回声，那把我送回到我二十二岁那年的回音，她对我说，我要你，现在的你，和以后所有无论是什么样的你。他妈的全是谎话！这时，我怀疑了，我怀疑但又喜欢，因为当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那个本该成为我平生最爱的人，一个能给我美好生活的女人，这一刻多幸福。

    美好的生活。我等着妻子上班好偷点儿什么充饥。美好的生活。我等着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好去把装满粪便的盒子倒空，倒在比我高五倍的厕所里。美好的生活。

    学校的钟二十分钟前就敲响了。你迟到了，我的老朋友。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发生了什么事，你找不到衣服穿？迟到对你是常事，蠢婆娘，你套袖子就得三十八分钟！要知道，今晚你要为两个人暴食一顿。你狼吞虎咽地吃，为你也为我，然后一下子，你就有我两倍的体重。必然结果。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可今天已是星期一，不是吗？无论我怎么不厌其烦地反复计算，今天还是星期一，没错，肯定是星期一。天气不坏，从照射到尿迹斑斑的地毯上的灿烂阳光就能判断出。没有公务员罢工，从幼儿园那一百五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叫声中能猜到。没有地震。没有小行星坠落到城里。想征服银河系的凶恶的外星人并没有发动突然袭击，如果有此类事，我想她会提醒我的，从情理上说是这样。战争？太好了。战争！我属于您，敌人。骂我吧，我的耳朵会因为听到这些温柔的话语而颤抖不已，拷打我吧，我的皮肤会在你温柔的爱抚下战栗，你们吐在我脸上的唾沫像英国姑娘的吻那么甜蜜，她们提起套装裙，让那些没有运气的年轻白痴发狂。

    我确定了一个事实：她病了。

    我把耳朵贴近门，听到她的呕吐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多浪费啊！她刚送进大肠的那些维他命、矿物质、微量元素、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足够让黑非洲一个小国家的全体居民恢复健康。也能让我恢复健康。呕吐必须被法律禁止。呕吐是地球上肥胖的一半人对另一半人的伤害。消化紊乱必须科以罚金，食欲过盛则应该毫不犹豫地被关进监狱。

    几声嘶哑的喘息逃不过我的耳朵：她正在遭罪，而且是双重地。首先，她几小时就从胃里倒出好几公斤送下去的食物，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滋味。其次，她想到自己最恶毒的敌人正为她的每一次呕吐狂喜，为她的每一声啜泣鼓掌，肯定也不是件愉快的事。但事实上我并没有鼓掌。哦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从浴室里传来阵阵反常的声音，大粘液交响乐，液体歌剧，连在我们无线电广播里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最难听的魁北克泼妇都吓得脸色苍白。简直要把所有邻居都变成聋子，如果他们还不是聋子的话。她还要病多久？多久？对饥饿的人来说，每天的日子都是那么的漫长。每秒钟都像是丧钟鸣响，标志着又向死神接近一步，于是短短一分钟的流逝变成了世上最揪心难熬的事情。要是她再一个星期不出门呢？我该怎么办？把自己的脚趾切下来做烤肉吃？打电话到前台点一份欧洲大陆早餐？放一只信鸽去“飞兔比萨饼店”？我的胃有蚱蜢的体形和弹跳力，有时我觉得它试图吃我的内脏，这个混蛋，而当我给它一拳不许它胡作非为的时候，我听见它愤怒地嗥叫。它想在这两天从里面把我吃掉。一块彩色墙纸能让你高兴吗？羽毛，鸭绒被里的羽毛，这可是动物的，要知道，里面没准富含蛋白质之类的营养素。

    我必须出去。我必须筹划一次冒险活动，进入那该死的厨房，如果我不想像一块兽皮那样死在自己房间的地上。假如你们把我的骨头剔除，我摊在地板上不过就跟一块斑马皮那么厚。你出去的话，她很可能会摔倒在你身上。你们敲敲我的肋骨，肯定能用它做出一个绝妙的熏肉架，我说的是实话。她会把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眼光投向你，对你破口大骂，她甚至可能朝你肚子下端狠狠踢一脚，她无需把腿抬高。如果你们想在我身上踏步，也不必抬高腿，没有必要。踢一脚，我不在乎，真正让我恐惧的是她的目光。你们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目光。蓝盈盈的，冷酷的，如坟墓里的大理石石料般冰冷，跟躺在里面的人一样可怕。它想让你渴望自己已经躺在坟墓里，墓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