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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手指向一块劣质地毯说，这地毯织得很差，黄色和洋红的搭配足以让海员作呕。
“把它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应该会非常显眼。”她非常认真地答道。
几个星期以来，我让她经受了无数考验。我对她的所有怀疑她都一无所知，我也时刻注意不让她发现。然而，当我想起这段时间的生活，我就会想到从前的她，更聪明更机灵更漂亮，她善于捕捉我的眼神，从我的语调里听出虚假，从我的姿势中看出我缺乏自信，什么都瞒不过她！我的脾气变了，对于这一点，多情的她马上就觉察到了。我们两人都讨厌日本料理：我一吃寿司就呕吐。我们莫名其妙地害怕马：每个星期六我都要冒着生命危险骑到这些愚蠢的畜牲背上。她喜欢上了吃生鱼和新鲜的辣味羊奶干酪。我们喜欢恶搞，举着长棍面包打架，在马上扭腰，那些老马看上去与其说是可怕还不如说可怜。我希望她败下阵来，哪知道她勇猛得很，天哪，她真顽强，还坐在那匹老马上傻笑；有时，这些笑声足以消除我的疑虑，可偏偏在这时我的屁股难受极了。
天哪，我在地上撒尿了。请老祖宗原谅，因为我根本就拿不到给我当尿盆的那个搪瓷破玩意儿。如同一个在黑暗中弯腰曲背的小孩，我投降了。我卧室的地毯遭到如此侵犯已经不是第一次。汇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简直让我无地自容，但似乎如果我不说这件丑事，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细节，人们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于是，是的，傍晚时分我哭了，穿着浸透尿液的衬裤，我像个孩子似的抽噎，鼻子上挂着鼻涕，每一声抽泣都在不断减弱我身上求生的那点本能。
疑虑在一天早上出现了。如果那天早晨，那个寒冷的早晨，有人强迫我躺在羽绒被里的话，我们能避开最倒霉的烦心事吗？我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如果那天早晨上我决定好好地睡个懒觉，我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那天早晨，那个寒冷的早晨，在厨房里，我建议她生个孩子。她知道我并不想要孩子。
啊，您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爱我了。他不想要孩子！我四十二公斤的体重，这曾经给您带来过多少痛苦，承认吧！就在几分钟前，我四十二公斤的重量对您来说，对不想要孩子的人来说终究还算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四十二公斤，如果我真有这么重，那也很不错了！
一米二个头以内的人总让我感到不自在。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孩子和矮人比两米一高的巨人更让我心惊胆战，即使这大家伙身上带着斧子或拿着猎刀也改变不了我对矮人的恐惧心理，我会扑到巨人的怀里躲避矮人。我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些微型人有一天会高过我，并且高出许多？我只有三十厘米高，一个三岁小孩都使我敬畏。
我度过的每个夜晚都充满了恐怖的幻觉：我身上建起了一座座托儿所，孩子们用玩具痛打我，一群围着三角裤式尿布的孩子们在一个坐在小推车里双腿残缺的人的带领下，在我身上踏步，把我当成了一块小地毯。这个截去下肢的人如果不是露出杏仁奶油颜色的牙齿苦笑，笑得太夸张以至于失去了人样，他那张滑稽的脸还算过得去。这些孩子迈着军人的步伐，与他们胖乎乎的小腿一点都不相称。
即使我想要小孩，我也不能要，这再明白不过了。
然而，那天早上——我躺在床上也许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昏了头，建议她要个孩子。她跟我一样也不想要孩子。
“有些人结婚是为了生儿育女，有些人则不是。幸运的是我知道自己属于哪类人。”
但是那天早上，那天早上如果我闷死在羽绒被里也许更值得，那天早上她却说：
“好的。”
我手一松，手里的砧板掉落，砸在我赤裸的脚上。天大的玩笑。急诊室里，我被喝令躺在带滚轮的椅子上耐心等待，她填表格的时候，我观察着她。我只有一米三。不祥的征兆。我脚上的骨头有几处被砸得粉碎，可我完全被那个人吸引住了，对面，正在挂号台上填表的那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而我的脚，我几乎想不到它了。
怀疑是条卑鄙的小蛇，只在你手指上咬一口毒液立刻就传遍你全身。
怀疑，只一个怀疑，像那天早上那么小的一个怀疑就彻底摧毁了你脆弱的自信心，那天早上要是一架波音747飞机的头部穿过我卧室的窗户把我和我的羽绒被撕成碎片就好了。
“好的。”
一个词足以动摇我花费几年的时间建造起来的一切，一件立在泡沫底座上的青铜艺术品。那个站在急诊室挂号台旁边的年轻女人，陶瓷般光滑的肩膀，令人神魂颠倒的曲线，还有她的颈背，我的上帝，颈背上的那个小凹槽里的汗毛变成了又长又密的头发，这一切仿佛在我的指间滑过，而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用我的双手钩住她的毛发，使劲拉，使劲拉直到我确信它再也不会从我手里滑落。我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缠绕，我真想一辈子都把她拖在我身后，拥有她，这样她就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好吧”这个词，然后把一切置之度外。
我在床上躺了两周，脚不能动，刚有所预感，残酷的事实就降临在我的身上。这段时间她悉心照顾我；要知道，我不只提议她生个孩子，我自己也成了孩子。我们从不追究我为什么遭此报应，从此卧床不起。我们一句话都不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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