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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地面平行的生活是唯一可以忍受的,但往往十分复杂。日常生活中一些对站着的人来说再也简单不过的动作,对我来说却意味着壮举。在制定了一项战术并做了些适当的布置后,我发现全神贯注可以打发那没完没了的痛苦时光。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它关系到我的下半生。然而,由于不能再站立起来,一刻都不行,连弯腰都是奢望,因而在这个为站着的人设计的世界中,我的生活变成了同种种实用性装备进行的一场永恒的战斗。无论是醒着时还是睡眠中——即使做梦的时候都想着,我活着的每一秒钟都要用来改变我痛苦的存在。我沸腾的大脑里涌出千万个主意又退缩回去,简直就像一文不值的鲁宾逊那样,必须重新创造一种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消受的舒适生活。
这回将是场艰巨的战斗,因为要夺取位于冰箱最高层的一棵豆科植物。为了激怒我,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个白色摩天大厦的最高层,旁边还有一个更令我无法企及的冷冻柜。为了达到其险恶目的,这个坏女人把果酱都冷冻上了。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先等她离开的信号发出,当然不是说再见,她从来不愿屈尊于我而使用这个礼貌用语,而是听见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然后还得再等十分钟,以确保她不会返回弥补某个疏漏。好了,十分钟过去了, 宝贝,前进吧!在地上匍匐行进已经成为我独特的运动方式,无需付出太多的努力。我的双手很轻松地钩住木地板上的化纤地毡,双脚弯曲用脚趾蹬着向前推进。房间很大,我的速度缓慢,但在一步步地挺进中却有一股深入敌人领地的兴奋劲。她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会为了活下去而采取一些必要措施。她把所有能让我从中猜测到她私生活情况的物品都高高摆起。她把起居室里的一个壁橱上了双保险,一天我居然斗胆企图使用一把最普通的小折刀撬开它。她,这头鲸鱼似的肥婆,发现了我的企图一定会哈哈大笑的。我们于1982年结婚,疯狂地相爱着,像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总是那么开心。那时她很美,脸色白净,已经有一点强悍但举止还是很优雅。她肌肤细嫩。我经常连续几小时抚摸她的肌肤,像疯了一样。其实她如果只是皮肤、毛孔、汗毛就好了,这就够了。但她还是一个肮脏的小骗子。她居然好些年把自己的个性掩饰得一丝不漏,迎合我的趣味,对她厌恶的东西赞叹不已,对她喜欢的东西咒骂不止。我喜欢像她这样见风使舵的变色龙。她舌头一卷,用黏稠的吻让一只虫子昏睡过去。就像有些人总想打拳球 ,我想象自己头脑发热,手臂失控,不停地用短刀戳我的床垫……真是太遗憾了!我要对那些假装毫不遗憾的人说:哎呀!你们能看见自己的耳朵吗?如果他们依然固执己见,我建议他们见见我的妻子。
冰箱矗立在我面前,仿佛一个冰川时代的庞然大物。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巨大无比,我说的是实话,一只狗在您看来都像塞伯拉斯犬 。一切都失去了常态。我收回一只脚,接着收回另一只,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恢复到坐姿,我感到眼前一阵眩晕但还是猛地站了起来,而且身体几乎是直立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冰箱的门把手上并随之晃悠了几下,同时,我的一只胳膊伸向“圣杯” 。刚拿到花菜,我就摔倒在地,我强忍住疼痛没有喊出声来。不可避免地被砸了一下,不可避免地倒下了。这棵花菜让我付出了和它一样大的一块血肿的代价。
我之所以要活下去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人们不爱我。如果你过多地重复生活没有意义的话,你的结局就会很糟糕。宁愿做流氓,也不当废物。然而,对于一个像我这样连壁橱门都砸不开的人,我的命运已经自动被列入那些悲惨的过分肥胖者的名单,他们一断气就会被人用绞车从床上拖走。我却有些嫉妒他们,至少他们身边有双腿健全的人伺候着,便可以无忧无虑地勉强度日。人们不会忘记给他们吃的,也不希望他们死。我体重四十二公斤。看着自己的身体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变化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感到自己就是爱丽丝 ,一选择了右半边蘑菇,就马上缩到了昆虫那么小。我们原以为皮肤很厚,其实只是包在骨头上的一层薄皮,它们之间是空气。肌肉和脂肪,不过是装在手提袋里的发泡奶油。我很瘦,非常瘦。我把自己填满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我吃饭是为了看上去多少还像个活人,这就如同我们储存了大量并非属于我们自己的思想,如同我们用漏斗给自己装满文化,以便在餐桌上如愿以偿地奉献出我们的肝,跟鹅的一样肥。
饥饿打开了新的视野。起先我只想着饿。在身体的各部位中,胃对饥饿最敏感。它不停地咒骂,先以自己的名义,接着就以其他所有器官的名义。它在体内歇斯底里地嚎叫,它一边咆哮一边翻腾着,我只好弯下腰顶住胃不让它喧嚣,我咬自己以此转移饥饿带来的疼痛。不过我对一切已有适应能力。于是大脑活跃起来。从一些扣人心弦的凶杀故事剧本里,我发现自己具有丰富得可怕的想象力。我的思想仿佛因为被束缚在一个极薄的信封里而膨胀起来。生与死的无穷演变,自出生起就被抑制的种种习性获得了新生,各种癖好一直受到限制的那种隐秘生活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隐藏着的,有待人们去发现的世界的种种壮丽景象展现在眼前。因为饥饿我可以继续进食。想象力使我不再饥肠辘辘,不再是个头脑轻率的人,这一切得归功于饥饿。一棵花菜可以喂饱人,这是真的。我小口小口地嚼了它一整天,她回来时,花菜已吃光。我知道她在厨房里,照例每晚检查壁橱和冰箱,从里面的空荡程度她能推测出我的肚子是否填饱。我们已经几个月没见面了,知道如何避免像水牛和母狮见面那样的争斗。她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许她恨我戳穿了她的面具。也许她盼望我死去但又太懦弱了对我下不了手。对她来说出发去度假就足够了!有多少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在七月被遗忘,到八月底被想起时已经腐烂了一半。一旦壁橱里一无所有,我便也没有一丝存活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