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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她的生命里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形:她希望天使能前来营救她、让她奇迹般地逃离噩梦,那就是当她感觉到自己麻木的手指间沉甸甸的手枪的这个时刻,她的手臂都被压得垂了下来。但是上帝并没有派来天使。因为他这个时候没有派他们来,于是她明白了他永远都不会派他们来。后来,很久以后,提及这一幕情形都还是令她哭泣,她心想她本应该首先对着她父亲开枪,然后是观看这一幕的十二门徒,最后是她自己,瞄准她的脑门,让它一劳永逸地开花,释放出对那些灼痛她的画面的记忆,尤其是这一幅画面,比其他所有加起来都更灼人。消灭记忆。
“没什么好说的。”典狱长边转过身边对苦役犯们说。
“上帝之母”不在那里!克雷蒂安娜在每个房间里头找着,一声声呼唤着“妈妈!妈妈!”,这喊声因为这绝对的紧急事件而变得狂热,扩散开来。“妈妈!”一声求救的呼唤。“妈妈!”一声野性的呼喊。她忘了“上帝之母”已经永远离开了。她决定性地抛弃了她。
克雷蒂安娜接受的是母亲关于显圣神话的教育。这是她的信仰的中心,令她无法应付,并用各种迹象来侵蚀具体的世界。被镜子囚禁的一道光线,在一块方砖上跳舞的漫射的彩虹光波,这些都让她们的心灵苏醒过来,准备去寻觅显圣最初的光影闪烁、神圣现身时的光环和圆轮的光线。面颊碰着面颊,手拉着手,屏住呼吸,她们等待着显圣的进展,就像在燃起来之前抖动着的火苗。
消失是不受控制的,它在人体内部攫住你们。然而上帝之母已经承认过她的意愿,她从来都不曾隐瞒过自己在这里只是个过客,任何事物或者任何人都不能挽留她做出的决定,她女儿尤其不能。她虽然和典狱长结婚,但并没有创造出一个家庭来。孩子接受的教育就是为了让她从很早起就要独自面对包围她的世界。她并不耽于那些虚情假意的温柔,它们织就了一些错综复杂的联系,人们永远都无法摆脱。她并没有假装爱她的孩子,因为她不爱孩子,不管怎样都不会比对她后来其他孩子的爱更多,而比起那些麻风病人来要少得多了。她完成了这场角力,不对任何东西产生依恋,而且把孩子也摆脱了。克雷蒂安娜的未来,她甚至都不予考虑,而只是满足于用一句玩笑话说起上帝,他总是会喂养他的小鸟的。
从一开始她就反复显示她最后旅行的种种迹象,通过她突然的离开,延迟的归来,她越来越长时间的不在家,人们认为她总有一天会决定性地离开,尤其还有她的烦躁不安,她都不再加以控制。“上帝之母”只是在等待一个信号,那个白色的难以察觉的斑点印在她的身上。最后它终于出现在她的大腿上,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而她马上就让人确认了。人们声称她疯了,她自己宣布自己是麻风病人。她把消息大声喊出来,喜不自胜。她走了。去和上帝约会。
克雷蒂安娜回到了她的床上,当我们失去一切后、当我们所爱的生命都离我们而去时,这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尽管天色已经大亮,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蚊帐掖在床垫下。晶莹的光线让纱帐变得朦胧,乳白而充满母性,透过纱帐看过去,房间也不显得那么空荡荡了。她透过纱帐注视着这宁静而明亮的空间,它让她平静下来,和滑过她脸庞、浸湿了枕头的无数行泪水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无法进行任何运动,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情不自禁地哭泣,就好像她那已经变成植物的身体被禁锢在树根中央,在树心里,它将会窒息而死,但却没有任何痛苦,而只是一种祛净了怒火和叛逆的刑罚,一种就像上帝选民的真福般的绝对刑罚。
她感受到一种不可言传的饱满,与消除了身体所系牢、束紧、凝结、再缩紧并压缩的一切所造成的疲劳还不一样,这种饱满并没有让她喜悦,而是沿着她的四肢中,在她的血管的曲折循环里,让她陷入忧愁中,但忧愁这个词里还是包含了太多的痛苦,苦恼也许更恰当些。是的,正是服丧的面纱之间隐藏着的苦恼深深地潜入了泪水的源泉中,沿着一条河流扩大,这条河朝着平静的大海直至无限而去,静静地扩充自己。一个不幸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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