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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站在门口,代代推着他向前走。
他看见在床上的蚊帐下,躺着他死去的母亲的尸体,他好奇地打量着,既幸福又恐惧,这种淹没我们的巨大忧伤,就好像我们仍在继续哀悼的亡者又被交还了回来一样。他很怨恨她那么早就抛弃了自己。他一个人在大象爪子间、在熊的粪便上开始学步,在猴笼里度过了童年,忍受他们无休止的来来往往、莫名的怒火、疯癫的捉虱子、它们冷漠而机械的爱。就在同一天,一只把他当成乳儿的老母猴子强迫他吮吸自己干瘪的乳房,而一只肥胖的雄猴子向他露出自己的獠牙,警告他不要接近受它宠爱的那只母猴。
和海狮在一起的时候,他浑身冰冷,不喜欢它们用喉头发出的喊声宣布的那些游戏。在第一声吠叫声中,他就明白了自己将度过可怕的一刻钟。他在水池边滚来滚去,头埋在肩膀里,腿抱在手臂中,等着它们结束那些愚蠢的玩笑。在它们抽动的喉咙里,它们让人滑进去一条臭哄哄的鱼,污染它们的口气,他猜测着在它们缓慢的吞咽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的颠簸,因为这些好享乐的讨厌家伙并不像观众们想的那样贪婪地吞吃食物。它们抚摸着自己的消化道,让乐趣持续得更久,在半路上把鱼截住,一个嗝儿又把它送回来,突然一下放开,加速朝着胃而去,到了胃以后就被困住了,再来津津有味地享用。这是些享乐主义者,它们在正反面、里子和皮毛上互相爱抚着。鱼还是活着的。且不说它们用一条活生生抽动着的银色红眼鱼能互相提供的乐趣,这条鱼本是要落进它们的嗓子眼里,就像落进水坑深处一样去迎风展翅,用它的颤抖来摇晃它们圆鼓鼓的肚子。
她必须知道这个。当他浑身黏糊糊的从海狮池子换到成群结队的红色长毛狗中间时,他的境遇并没有改善。表面上条件要更舒适些,干燥而温暖,一些给人用的家具,镀金木扶手椅,沙发上有垫布,矮桌上也有垫布,还有橡胶玩具、闪闪发光的小黑鞋、粉红色的仙人掌、一只灰色的老鼠,一切都散布在一张橘红色的地毯上。他本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终于有那么一次可以挺直腰杆,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晃着腿,但是那些狗不让他这么做。它们有自己的习惯,它们对此很是嫉妒,也很记仇,就像对其他很多事情一样。他是新来的,不了解它们,比起对猴子们的性社会和海狮的贪婪群体来更不了解。
只是在很久以后,当他遇到了女人的群体时,他才理解了狗的群体。女人们和狗有着相同的本质上的不和谐,相同的歇斯底里的冲动,她们和它们一样可以很快地破涕为笑,从美梦到噩梦,从懒散到狂躁。和它们一样,她们让别人哀求自己,和它们一样,需要对她们奉承拍马,和它们一样,你们必须恳求她们留下或者回来,然后当你们厌倦了,任由她们离开时,她们又会跳到你们膝盖上来,寻找你们的嘴,送上贪婪的长吻,如果你们拒绝的话还会更加强烈。总是伸出舌头来在你们的脸颊上滑动,深入到你们喉咙的深处,直至让你们呕吐。
他对气味非常憎恶,但如果把所有的都放在一起,比起那些从一个玫瑰色的瓶子里散发出来的狗和女人的香水味,用来掩盖一种他从来就无法确定的恶臭的恶心香味,他宁愿闻猴子辛辣的汗水和海狮的烂鱼气味。香水味不是像大便、小便或汗水一样普通的臭味,甚至也不是野兽或变质的霉臭味,那些他都能辨认出来,马戏团在方圆几公里内都散发出这种味道。不,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他对狗和女人的全部了解,就是人们给他们抹上香水、扑上脂粉,涂上指甲油。
很长时间里,他都不知道他是个人。但他勉强适应着每一种动物群,而在马戏团里,它们都不再是些动物。它们在有篷马车里生活,在栏杆后面,鞭子下。它们看到风景轮换,在演出场地上,它们看到千百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孔,千百只为它们鼓掌的手。人对他来说,首先是怪物。那些多手多脚而和谐地共享一个脑袋的托托特,还有那些一个身子上有两个头而且总是在互相谩骂着的蒂蒂特。在他看来,动物的外形更协调一些。
他不明白小丑、杂技演员和音乐家在哪方面要高于动物一等。在演出场地上,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同处在厄运中,但他看得很清楚,动物更成功些。人与动物交换了角色。在帐篷中间作陀螺转动的女人不再是个女人,还不如穿着芭蕾演员短裙的海狮,鼓掌换得一条鱼。杂技演员扮成鸟。但大象始终都是大象,狮子是狮子,老虎是老虎。
他是在苦役犯监狱里才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人,但这也没有带来太大的改变,首先也是同样的栅栏,同样的囚室,同样的鞭打,和在笼子里一样的叫声。人类没那么好看,没那么好玩,却更残忍一些。他的小个头救了他,这里和那里一样,那些动物嫌恶地闻着他,然后把他当成异类排斥。
他怨恨她,当她平躺在这里,头陷进枕头里时,她又让他产生了怜悯之情。他给她带来了一条红缎带,就像拯救过他们性命的风筝线一样又长又闪亮。因为在他出生的时候,他母亲不知为何急急匆匆,却摔倒在地上,肩膀被天空的分量把持住,让她无法动弹,一只黑乌鸦开始在她周围盘旋,当乌鸦闻到死尸的味道时,就会这样坚持不懈,同时估计着再转多少圈就可以冲下去抢到一块肉。
小姑娘被暴风雨摇晃着,困住了,她在黑色刘海下注意着秃鹫无情的巡视,它在乌鸦的上方飞翔,警告着它不仅仅对她肚子出来的那个东西感兴趣,还对浑身是血的她本人也有兴趣,它要用爪子抓走她。就在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刻,她看到在乌鸦的上方、秃鹫的上方有一只风筝,一条红线牵着的蓝色大蝴蝶。
“我会给她这个的。”代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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