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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典狱长官府邸前,苦役犯们仿照法国本土专区火车站大门前迎客花园的样式,复建了一座死气沉沉而庄严肃穆的公共花园。他们费尽工夫才在一块灰绿色的泡沫板上用蓝色的小花堆出“卡宴苦役犯监狱”几个字来。小花一生长,便将上面的字迹给掩没了,有的地方抹去了一个字母,有的地方则变成两重。他们一点也不确定原来卡宴这个单词Cayenne里曾经含有两个字母n,也许它们就像y这个字母的小尾巴在自然的蓬勃生机里,只不过是拼写上的扩张罢了。用墨线画出来的小径两边,一些用石灰漂白的石头隔出来两个巨大的花坛,里面种的美人蕉开满了遍布红色斑点的黄色花朵,感觉就像沾上了血渍一样。克雷蒂安娜大声地将这个念头表达出来,用的是兵营大院里流传的话语和卫队厅里精心挑选的词,“这里有血淌过。”
她很惊奇地发现发出摩擦音带来的细微差别,又加重语气将这句话飞快地重复了一遍,或者说相反,她把每个词拆开慢慢念了出来,“这里有血淌过。”
然后她看到一群苦役犯正在两名看守的监督下用阔板刀割草,于是她问他们是不是碰巧看到了她的癞蛤蟆。
看到这个孩子独自来到监狱,他们先是十分惊愕,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接下来是哄堂大笑,就好像他们的队伍一下子溃散了一样。她了解到这里到处都有癞蛤蟆,但是大白天的在这么一座精心整修过的花园里是找不到的,只有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它们才会挤挤攘攘,在潮湿的沟渠的阴暗处,一只一只互相紧贴着。
“大个的吗?”她问道。
“像甜瓜、西瓜、南瓜一样巨大,庞然大物,甚至是帕大蛙斯。”
他们伸开双臂来演示它们的体积有多大,然后把手放在肚子的位置来表明它们的个头。
一只帕大蛙斯,这正是她现在想要的,一只像平底船上那只一样的。一只帕大蛙斯,仅此而已。至于吉姆勋爵和普里西亚,那就算了吧。如果有了一只帕大蛙斯,她要把它囚禁在狱长府的一个房间里,用水囊来给它淋浴,喂它麦片粥喝。
在她往回走的时候,又在美人蕉前面重复了一遍“这里有血淌过”,这时她发现府邸的屋檐上有一群硕大的南美洲秃鹫在晒太阳。她沉思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下去,还是要折回正在看着她的苦役犯那里。人们没有事先告诉她这些鸟类的存在,她也不知道它们是不伤人的还是有危险的。它们如同大火鸡一般的身形是非常惊人的。它们长着尖嘴、巨爪和结痂的秃头,比人们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要丑陋。
她一边向它们猛冲过去,一边说着:“爸爸的鸟儿真漂亮,他的花儿真美丽”,想把它们吓走,但结果只看到鸟儿们扑扇了几下翅膀。
然后她模仿起典狱长批评她对花鸟丝毫不感兴趣时的那种语气。她父亲惹恼了她,当她站在花园中央时,这种恼怒从她的整个身体中迸发出来。在那些一直注视着她的苦役犯们众目睽睽之下,她挥开胳膊左右摇摆着身体,模仿那些互相推挤着想在檐角占个位置的秃鹫的笨拙姿势。她用自己对待勤务兵的粗暴口气朝它们大喊:“你们真美啊,爸爸的小心肝!”
克雷蒂安娜开始朝仓库那边四处搜索,希望能觅到充满懊悔和感激之情的吉姆勋爵和普里西亚,实在没有它俩的话,至少也要一只很棒的帕大蛙斯。在一扇半堵死的门附近,她发现了一个较宽的凹洞,只要她能变得“像一条黄盖鲽一样平坦”,她就能钻过去,这是她父亲最爱用的一种说法,他曾告诉过她这其中包含的侮辱之意。她以此来激励自己,“像一条黄盖鲽一样平坦”,首先把双脚放进去,然后紧紧抓住粗糙的墙壁,让自己滑进去,她的裙子被掀起到眼睛那里。
她找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废品,有生锈的床、变形的铁柜、撕裂的卡片、散架的扶手椅、各种各样的箱子,它们都在这里腐朽,直到这座房子将它们消化掉。然后,她认出了这几样东西,它们放在一张桌子上,这画面如此清晰,就好像她闭上眼睛时看到的一样。
那四个人头放在各自的广口瓶中,一个挨着一个,就像药房橱窗里展示的那些泡在甲醛中的蛇一样,让人们能够看清楚它们细微缓慢的解体过程的细节。它们用空洞的眼睛和因呼喊而张开的嘴对着小姑娘。每个广口瓶上都贴着标签,表明这四个头颅分别代表了四个人种:黄色那个眯缝着眼睛,黑色的像一颗炮弹,红色的像个陶土盆,最吓人的是白色的那个,头颅光秃秃的,黑色的大胡子还在继续生长。
她的四肢不听使唤。一阵寒流让她僵住了,站在离头颅一米的地方无法动弹,不得不与它们面对面,这种对峙是那么可怕。然后当她的血液稍微回流到血管中一些,她终于能退回到钻进来的那个门缝时,她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一阵难以承受的恐慌和一连串惶然失措的动作中,她朝着洞口猛冲,但同时又因此而无法爬过去。她蹭到了肚子,擦破了膝盖,一只鞋也滑落到一堆椅子后面。那些头颅始终都在盯着她看。
那些家具都太沉了,她没法将它们推到门洞那里去。即使有她有那么大力气,她也使不出来,因为她不得不注视着那些头颅,用眼神来驯服它们,对它们进行催眠,迫使它们保持不动。然后她开始低沉地呻吟,担心会把这些头颅从它们的睡眠表象中弄醒。既然它们丝毫不动弹,她尖叫了一声,嗓子剧痛。接下来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叫喊,直到失声。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仓库深处的一扇门,就在那些头颅的后面。要想逃走的话,她必须绕过它们,因此她走近过去,直到能触摸到它们,因为放头颅的那张桌子与堆起来的家具之间的空间是那么狭窄。她着魔一般地想着必须要溜过去的那一块空隙。奇迹般的,她终于能闭上了眼睛,冲了过去。她的肩膀撞倒了离得最近的那个广口瓶。她听到了玻璃碎裂的撞击声。她一边朝门那里跑过去,一边心想着被释放出来的这个头颅会像前一夜桌子下面的肉一样,有了可怕的自主能力,在地上滚动着,在一种没有肠胃的、无法满足的饥饿感折磨下,随时准备用它脖子的切面来撕咬和狼吞虎咽。她站在外面,背靠着门停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恐惧也就散去,而一阵痛楚侵蚀她的头部。
“这是着了暑热。”“上帝之母”作出了诊断,“只是稍微有点中暑。”为了让小姑娘快活点,她又补充了一句。由于孩子在呼痛,母亲严厉地对她说:“别叫了,小孩子从来都不会头痛的。”
克雷蒂安娜有无数个理由不再相信她母亲,于是她根据自己脑子里的血流频率来估计,她母亲还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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