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典狱长官的女儿》5(2)

    但这里是地狱，而且也不会有救赎。因为一种令人抑郁的悲伤、一种发酸的痛苦和一股使空气都变得污浊的辛辣耻辱让苦役犯监狱散发出臭味来。那么多的

    苦难都是从那里过来，那么多的不公正能够和不幸积聚在高墙之间不曾散去。那么多人，只是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踩踏这片土地让它被变得结实，那么多双因为劳作而变形的手制作出红色棚屋的砖块来。那么多的高烧、疾病，那么多无梦的睡眠。那么多为了一大块面包就遭到背叛的友谊，那么多被爱过又已被忘记的女人，那么多的孤儿。那么多干涸的青春，那么多软塌的肌肉、凹陷的胸膛、牙齿掉落的嘴和空洞的目光。从地牢深处，没有人会听得到进攻的命令，而这一回，典狱长知道，没有人会从战壕里出来，没有人会为了他而牺牲自己，他们都已经在别处为了别的东西死去了。于是他会发觉自己是孤身一人，朝着枪炮的扫射跑过去。身中千万颗子弹。

    按照惯例，各种表示欢迎的礼物络绎不绝：雕刻的椰子壳，蝴蝶翅膀做成的画幅，描绘了苦役犯们受难历程的苦路：树林里的杂役，黑牢，审判，定罪，断头台，葬身鲨鱼腹中。送给”上帝之母”的是一条巴拉塔胶做成的马鞭，这是人们在树林里采集来的坚硬树胶，球饰和鞭子上都镶嵌着金子和乌木的装饰。她从来没见过如此精美的鞭子。她相当自如地用两手紧紧握住它，折起来再松开，然后她用一个征服者的姿势将鞭子在面前甩得嗖嗖作响，逗得所有人十分愉悦，但她却突然间感到羞愧，以至于脸都红了。

    克雷蒂安娜得到了一套装在罐头盒里的布娃娃用的台布和餐巾，一共七十件，全部都是缝制好的，此外她还收到了装在一个青草鱼篓里的一对大癞蛤蟆。它们比平底小船上那只要小多了，几乎才一个足球那么大，但这心意是如此体贴，她的心一下就充满了感激。公的那只叫吉姆勋爵，穿一条左阿夫军团的裤子，嘴里叼着一只点燃的香烟，深深地抽了好几口。母的那只叫普里西亚，它那又窄又胖的腕子上套着些细细的银手链，耳朵上挂着长长的坠子，稍微一动就发出丁当声；人们还用一截旧锦缎裁了条裙子来给它遮羞。普里西亚是个活生生的玩具，它过于有雌性味道甚至有些做作，性情古怪让人讨厌，是个出奇活跃的木偶。

    克雷蒂安娜很专注于吉姆勋爵的那只香烟，对送给她父亲的礼物丝毫不在意，香烟被抽得快要燃烧起来，但勋爵却挺能将就，用轻轻噼啪作响的唾沫熄了烟，将烟头吞了下去。但无意中她的记忆中还是留下了四个人头，装在满是酒精的广口瓶中，这画面一闪而过，令她觉得似乎太荒诞不经，便置之不理，仍旧回到吉姆勋爵和普里西亚身上来，它们俩蕴含着她对生活、兽性和美的秘密心愿，因而并非一幅怪异的画面。

    典狱长官的府邸是座庞大的殖民建筑，只有四楼有一套公寓，下面是巨大的仓库。它一面俯临苦役犯监狱，至少可以说是俯临在卡宴被称为拘留所的地方，以及它的工厂、医务室和行政机构，另一边面朝大海。这里像是被废弃的军营，或者说被死亡清空的疗养院。房间之间由木制的走廊连接贯通，从外面看起来它令人想到一艘突然从水中冒出来的船，有着底舱、甲板和通道，而从里面看则像一座有神龛和小礼拜堂的大教堂。为了使空气更好地流通，房子里既没有门也没有百叶窗，但是白花花的墙上凿有一些豁口和洞眼。人们就这样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穿过朝着环楼的走廊打开的墙壁。

    机关人员在一个应该是用作饭厅的房间里放置了配有二十四套餐具和二十四把椅子的一张深色实心木桌子，在一个只能是用作客厅的房间里放上了三十把笨重的方形扶手椅。至于其他的，在巨大的房间正中央，只有一张铁床，罩上的蚊帐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传染病医院来。在典狱长和他妻子的房间里，他们还额外多出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美其名曰书桌和小梳妆台，桌子上放着一根铁尺和一把水晶裁纸刀，椅子上则是一个粉盒、一把象牙梳子和一盒鸦片片剂，就像是为了占据各自的地盘一样。他们唯一想做的就是熄灭他们的防风灯。

    “我可以和吉姆勋爵、普里西亚一起睡吗？”克雷蒂安娜一边摸索着蚊帐下的床一边问道。

    勤务兵给她拿来了笼子，她先是将它放在床脚，又改变了主意，她平日习惯朝右睡，便把它搁在了那旁边。

    “那些脑袋放哪里去了？”她突然想起这个来，便问道。

    “什么脑袋？”已经走到隔壁房间自己床边的”上帝之母”问她。

    “爸爸的那些脑袋。”

    “没有什么脑袋。”母亲答道。

    但是典狱长官的女儿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清楚地看见四个头颅，它们的眼睛半睁半闭地露出眼白来，嘴唇缩进长长的黑牙里，一副极度痛苦的神情，钢铁做成的断头台留下的承颈圆孔。

    “没有脑袋！明明是一些脑袋！”

    夜里，吉姆勋爵的号叫声是那么响亮，人们都以为身在亚马逊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