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典狱长官的女儿》12

    唐的出生得到了全世界的报纸的关注。在法国，1898年1月13日的《震旦报》的标题为《七岁小女孩产下一子》。倒霉的是，这篇文章被排在了篇幅巨大，不容绕过的左拉的《我控诉》的背面，它为数不多的读者发现这个非同寻常的降生事件发生在中国——地域不同，习俗各异——人们知道，在那个国家，女孩们七岁分娩，然后把女婴放在猪圈的肥料上，好让她们被猪吃掉。

    唐是个男孩。这把他从圈肥和猪口中拯救出来，但却阻止不了他母亲被地主撵出来无处安身，她原本是在地主家里当女佣的。她只拥有一小块布头用来裹住她的胸，还有一口破裂的大瓷缸，她把婴儿放在缸里，然后顶在自己头上。于是在四川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农民们看见这个可怜的光脚女子，头上是那个缸，唐的脑袋像个浮子一样露出来，他那双茶红色的小脚从裂缝里伸出来，就像是瓷缸的柄或把手。

    唐的母亲的小脑袋瓜里几乎没有什么位置去考虑其他东西，只想找到迫在眉睫的生存必需品，水，用手捧起来，咀嚼路边生长的灰扑扑的青草。人们不知道，她必须抑制自己去想的唯一一幅画面，在她短短一生中的唯一一个念想，就是一条红色系带，她想象过用它来装饰自己的黑辫子，既然她已经做了母亲，那就可以用来给她的乳儿扎他僵硬的头发，扎成个突出的麦穗尖，好给他带来幸运和财富。

    在这些饥饿和疯狂的日子里，引导她朝着幸福前行的红系带逐渐模糊。她想象着自己头上顶着个装满了美味的甜猪肉酱的罐子，令她垂涎不已。当她发现瓷缸里只有她的孩子时，她曾多少次感到失望，她那日趋减退的母性——无论如何也没有饥饿和口渴迫切——也许在告诉她孩子是可以吃掉的。最终她因为精疲力竭只能闭上眼睛，双颌和咬紧的牙也松开来，避免了唐被生生吞吃的命运。从此他就不喜欢被人紧紧搂住，尤其是别人亲吻他。一张向他的面颊靠近的嘴会让他战栗。但他母亲的那些梦都进入了他的血液里：梦见一些金色的肉，一些孩子做的肉酱和红系带。

    一个从那里经过的俄罗斯马戏团逮住了母子俩，然后把他们放在那个无头女人和象人旁边展出。唐的母亲真的只是个小姑娘，极度的恐惧就像螃蟹的钳子一样揪住她的心。后来人们发现她死在了象人的身旁，就像森林里那些脆弱的插条植物，在挡住了它们的阳光的巨树阴影下凋亡。

    没有了他母亲，唐就没有了什么价值。那些人希望他长成个侏儒，于是便让他尽可能长时间在瓷缸里生长，好让他变得畸形，让他越来越圆滚平滑。他会用一种奇特的柔韧性来折叠打开自己的身体，因而一些杂技演员选中他来扮演空中的圆球。

    顶在海狮鼻子上的那个球，就是唐。孩子们在旋转木马里去抓的那个球，就是唐。小丑们笑着弄破的那个球，就是唐。上面轻轻放着装饰着珍珠和铃铛的大象鼻子的那个球，就是唐。戴嘴套的熊用它们硕大的熊掌互相传来传去的那个球，就是唐。被抛在马戏团跑道上、然后又被人和马粪一起拾起来的那个球，就是唐。整个童年时代，他都只是个红色的球。

    在莫斯科，他加入了一个动物管弦乐队。在布达佩斯，他和一只雌猴共同表演一曲二重唱。他喜欢成功的表演，而她却喜欢欢笑声，当笑声不够多时，她就会撩起自己的裙子来给人们看她的尾巴。他本应该为此哀叹的。在维也纳，他换了搭档，人们让他和一个鲸鱼女人配合，她细细的脚踝和小脚丫支撑着身体，显得那么脆弱。人们认为妖精和鲸鱼组成的二重奏是很优美的。要让这头巨大的白色母鲸停留在地面上是极其费劲的，她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一样。她庞大的身躯威胁着闪亮的金色蝗虫，后者一跃而起免得被她压扁。在华尔兹的国度里，唐刚刚发明出探戈来。

    在巴黎，他离开了马戏团，以为女士伴舞为业，组建了“探戈班”。一时之间潮流兴起。拉普街上，探戈舞班一家接一家的开张。每一家都创造出自己的传奇，都那么惊人。有人断言这些门庭冷落的地方危险重重，人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进去的。男人的口袋里放着匕首，一个敏捷的动作，他们就会打开匕首的卡槽。唐在跳舞的时候，脚踝上是挂着剃刀的。人们期待着鲜血淋漓的场面。

    三十年后，他再一次成为了《震旦报》上的大标题：《拉普街的恶劣罪行》。七名妇女在“探戈班”被杀害。她们都来自上流社会、衣着光鲜，都是被同一条红缎带勒死的。带着外国口音的被告人的辩护词只是个没人愿意相信的复杂故事。只有唐先生的尽善尽美、他的名声和他满足每一个匆匆赶来他舞蹈房的顾客时的尽心尽力，这些都引导着他去幻想那个致命的形象，他把所有那些女人们都带入了这个形象之中。那是唯一一个也是同一个系着红带子的女人，一个有着十四条胳膊和十四条腿的完美女舞者。她们临终那一刻真是绝妙。所有这些被压迫的胸膛都随着唯一的也是同一个灵感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