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典狱长官的女儿》11

    在工间休息的院子里和在监狱或军营的院子里一样，人们并没有成千上万的谈资。谈话中，性、食物或是死亡往往占有不同的比例，而且经常是人们意想不到的比例，因为在学校里，人们谈论性往往比在军营里要多。在这里，所有这些话题都会谈到，但在克雷蒂安娜与普朗雄之间，“肉袋子”，死亡是主要的内容。它就在这个孩子想要了解的和这个男人所知道的一切的深处。死亡让他们度过了一些美好时光。

    因为对其他人而言，克雷蒂安娜的性别特征还不太明显，她的身体类似那些还在纸板上尚待裁剪的模特，交货的时候还是“光身子”的，也就是说她们都穿着一件画在身体上的白衬衣，抹煞了脖子与膝盖之间的一切。只有出于一些已被克制太长时间而变得痛苦的需求时，人们才会想起衣服下面的部分的存在。她自己也不比别人更喜欢从白衬衣里露出的部分，她从中看到的是一系列或多或少有些用处的工具，而且她羡慕那些因为战争而截肢的人，他们用一个钢爪代替了缺失的胳膊。当她观察一只螃蟹的时候，看到它有着甲壳、钳子和可以活动的眼睛，比起她柔软的肉体和雪白而容易随时受伤的皮肤来，她便会琢磨它的装备是不是比她要更胜一筹呢。

    至于她对异性可能产生的好奇心，则是与她对一切生物和它们的机能的兴趣相关并且成比例，再加上任何活生生的东西，绝对是任何东西，都不会令她反感。有机会的时候，她很可能会研究一下普朗雄的下腹，把她的手放上去，怀着她对章鱼同样的迫不及待的兴趣，她曾经尝试着触摸一个水桶底部的那个灰色、起褶子的袋子。这东西软绵绵的，但当它突然间竖起来的触角盘绕起来，紧紧地缠住她的胳膊的时候，她却大为惊叹。在经过了这种实验之后，她就经常说“真软”，“真冷”，“粘上了”，“流口水了”。就像这只被她捏在两个手指间的红色鼻涕虫，或是这只被她贴在嘴唇上的透明蜗牛，因为她觉得蜗牛很像她母亲精致而没有血色的嘴。与一个男人的性器官比起来，蛇才能激起她最热烈的惊喜、最深刻的震撼，因为她如何能想象出来一条温热和干燥的蛇在她手上，伸展开来，像彩色珍珠一样滑动，那会是怎样。

    不，和普朗雄在一起的时候，提到的马上就是死亡而且毫不拐弯抹角。死亡给了他灵感，他就是死亡的指定代言人，是个完美的行吟诗人。克雷蒂安娜没法找到比他更好的鲨鱼专家。他把一只动物的腐尸捆在绳子一端，就能让鲨鱼从水里跳出来。他教她辨认鲨鱼鳍快速的分开海水，还有捕食的紧张气氛让它们在一个起泡沫的圆圈中越聚越多。他闭着眼睛仰卧下来给她模仿进攻，这样他的下颌能一口咬住猎物。他给她讲述苦役犯沉海的经过，当看守敲过钟后，鲨鱼闻声而来聚集成群，然后苦役犯被装在一个半开的棺材中沉了下去，这样便于他的尸体滑进海水中。他教给她这些，她一下就抓住了他：“那些老鲨鱼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已经闻到了人的尸体的气味/一只鲨鱼在嚼着一条胳膊，就像吃苹果/另一只在嚼脑袋……那架势/真是最为敏捷、最为灵巧的/永别了苦役犯，法律万岁。”

    最后，这些还是讲得很快，因为鲨鱼的片段花了几个星期。他利用大量的波折起伏的情节而向她隐瞒了典狱长管的府邸的整修，甚至还有她进入圣玛丽学校的事情。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消失了。起初她心里只是在焦虑地期待着有一具腐尸在清晨时分被送来，可它一直没有来。她还在城里最为人迹罕至的那些地方寻找着这腐尸，当然有屠宰场，但此外还有鱼市，因为事情已如此临近失败，他们迫不得已只好决定用鲨鱼来做饵来引诱鲨鱼！断气的鲨鱼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就像个被掀翻的公共墓穴。普朗雄把她带到公墓去，那些尸体在地下起伏陈列，在它们最后的反抗中掀翻了墓石，就像滑落到床脚的传单一样。但却只剩了些骨头在沙地上。

    她再也睡不着。焦急将她吞噬，让她的身躯从脖子到脚跟都紧张起来，她都不挨床垫，睁大双眼在等待给她带来腐尸的白昼的到来中消磨夜晚。在一个玫瑰色的黎明，它终于来了，装在一只白铁桶里。克雷蒂安娜蓬头散发地朝它跑了过去，将它抱了起来。她想看看。她目瞪口呆。这是不可思议、无法言说的，但这是个奇迹。晨曦中，那些鲨鱼像发狂了一样，它们从深渊底部上来，盘旋着，从头到肚子都露了出来，鞭打着海浪俯冲下去，张开的上下颌伸出来去够那腐尸，它们悬在半空中，人们觉得它们是在撕咬着，残阳给天空染上血渍。

    人们必须承受这场骇人的演出的恐怖和乐趣。她一直用手捂着眼睛，然后从手指的缝隙间看着，这样不管怎样都还能看得见，而且她的身子在颤抖。她吓得直哆嗦。她再也无法入睡。只有她的双眼，在用惊恐的眼神漫无目地地扫视她周围，只有她空洞的双眼，仿佛使她的面孔破裂开来的两个大洞。

    继鲨鱼之后，就是断头台了。普朗雄向她展示了苦役犯监狱里的那一座，分成好几截被遮盖起来。在当孩子的保姆之前，他曾经是断头台的维护和加油工，而不是刽子手，不，应该说死亡机械师。滑槽上好了油，刀片磨得很快，他做这这份致命的工作。但愿人们能理解他，他负责技术保障，其他的都与他无关。技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保证别人死得干净利落。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因为一个哪怕只是散成零件的断头台，也是很激动人心的，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想不想让人轧断你的脖子，让人切掉它？”

    一个漂亮的切口，圆满得像个字母O，一个无可挑剔的圆环，像剃须刀的刃一样不会损伤皮肤，这就是它的能力。毫不含糊的，沿着虚线。

    “你知道以什么来判断一个漂亮的切口吗？根据皮肤是不是像在阴茎上一样干脆地收缩。”

    她想起了仓库里那些头颅的切面，寻思着是不是普朗雄把它们切下来的。她摆脱了压在心头的巨大重担。她的焦虑因此瞬间一扫而光。令她结巴的那阵兴奋降了温，她的身体放松下来，眼睛眨巴着。

    他认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些家伙。黑人和红皮肤那个都是原来就有的。但是那个白人，是个布列塔尼人。他们曾一起旅行，分享过两三样小东西，微不足道但却有意义的东西。然后有一天，一阵高烧，看守员变成了疯子，被送上了断头台，就这样，只是把一对拇指放在他喉咙上，仅仅是用他留长的指甲。他为布列塔尼人准备了一把梦想之刃。

    “你说一个中国人？”

    如果是他所想到的那一个，那就应该是上次行刑的第四个，就在他们到达之前。他那时已经不再负责断头台了。也许是唐吧，因为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啊！是唐，”他说，“如果你认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