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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典狱长一边招呼走进来的女儿,一边说道,“她穿上了卡宴剪裁的衣服,救赎岛上的式样。”
他用食指压住嘴唇,他的伤疤底部,担心在他微笑的拉伸作用下,这道疤痕会沿着脸绽裂开。对典狱长来说,欢乐是撕裂的痛苦。
女孩背了个包,但”上帝之母”却觉得这是无可指摘的,相反,对她来说这是个愉快的惊喜。人们对外表应该表现出来的那种轻蔑,她是很敏感的,她认为人们无需刻意打扮、简简单单穿着自己的衣服走进苦役犯监狱,这也是很优雅的,风平浪静的。但也不完全是,因为克雷蒂安娜正在自己的裙子里挣扎。
“好了吧你!这可不是给疯子犯人穿的紧身衣!只不过是因为布料太新了,吊带有点紧……”
吊带锯着她的手臂内侧,那块地方的肉是那么嫩,以至于都被割开翻露了出来。监狱的瘴气正是从手臂内侧钻进了克雷蒂安娜的身体里。在这个位置,两个红色的十字形伤口感染化脓,结了痂以后又裂开,然后重新合上,长出肉芽来却又崩开了。由于她一直哭个不停,她母亲给她涂了些碘酒,为了安慰她,又告诉她说我主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的双臂正是在她现在感到疼痛的地方脱位的。她一直喊叫着,因为碘酒的灼烧痛到了骨头里,于是“上帝之母”鼓励她朝这神圣的伤口里看一看。
没有人想过把她的裙子边上开口弄大些。尤其“上帝之母”,她完全不曾动过此念,而满脑子只想着化脓的事情,并且在这不曾干涸的脓水中她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满足。比起治愈来,她更喜欢治疗。就像那些卢尔德的伤口包扎者一样,她让伤口一直保持在良好的状态以便奇迹能够出现。病人应该在最深的痛苦中了解到真福,他必须在轮椅上站起来,在恶臭的包扎带下他愈合的伤口才能显示出上天的光辉力量。当她还是担架员的时候,她就属于反对给伤员进行清洗的人,她不同意那些人为伤员做好准备,让他们像过节一样去遭遇圣灵。她希望他们淌着脓血,其他人却给他们淋上玫瑰香水。
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读过了圣克雷蒂安娜的生平故事,这位十三世纪的女圣人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拉舍兹迪厄的麻风病人。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自己身体上逐渐出现了麻风病的痕迹,就像圣爱的标记。当她的脸变成了狮子头,她的嘴唇也掉落后,她感到上帝给了她一个火辣辣的爱之吻,于是她期待着她的整个躯体都在被圣灵完全占有的快感中油尽灯枯,当她在火堆中结束自己生命时,她感受到了迷狂。“上帝之母”也希望能像圣克雷蒂安娜一样去治疗麻风病人。当她向父母宣布自己的志向时,她的表达惊人地简洁:“我想做麻风病人。”
他们并没有太过激动,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儿子是神父,正在罗马工作,还有另一个隐士儿子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烦恼。这个儿子在他们自家的大花园住宅一头挖了个坑,站在那里面生活。人们在他旁边放上些面包片。可怜的母亲对她的告解神父说,她老远看见自己儿子的头从洞里露出来,搁在地上就像个被遗忘了足足好些个夏天的木球,颜色都已经褪去,因此她怀疑上帝,怀疑神圣的道路。
“女士,您真的想做个高柱顶上苦修的修士吗?”
“我想是的,我的父亲,高柱的高度比一个洞的深度还要大一些。”
用这种口气而且在这种情形下,未来的女麻风病人并没有打动任何人。人们建议她先去上护士学校,然后又很坚定地让她去卢尔德服务:圣母的无玷始胎在当时很流行。正当女孩在那些并不想上天国的慢性病人身边感到不耐烦地时候,战争爆发了。她暂缓了自己的计划,从担架员变成了野战医院医务员。人们知道了她是怎样结婚的。她甚至有了个孩子,这通常是被控制住的激情和被接受的命运的标志。三十年后,她的灵魂中仍然回荡着这个独特的召唤:成为麻风病人。
卡宴对这对新来的夫妇而言是个理想的地方,可以实施他们对虚无和不幸、对修补和抨击的双重兴趣。对典狱长本人来说,他原本是被结冰的沙漠、一望无际的雪地和融化天空所吸引,如果他还是孤身一人的话,他也许已经动身去了克尔格伦岛那个极荒凉之地。她提醒他那里的气候不利于微生物生长,寒冷会消除感染。潮湿而炎热的环境、赤裸着的皮肤、使人变虚弱的食物、潮湿的绝望和蔓延的恐慌情绪,这些都可以使周围的麻风病扎下根,然后扩散开来。
“上帝之母”手肘撑在阳台上,打量着以前用石灰抹白了的监狱的建筑物,在那上面寻找正在往砖缝里蔓延的棕色苔藓,它们把砖块剥离下来变成了红色的泥浆。她观察着这些又黑又稠的黏糊糊的东西,这团沿着墙流下来的黏液。她端详着这座正在腐烂的监狱。她知道麻风病就在那里,于是她大口地吸入这潮湿的空气,不禁咳嗽起来,这臭气停留在她肺部深处,就像一颗种子,她希望用它来感染自己的整个身体。
当她想要和别人分享这种令她愉悦的确信时,她只看到女儿站在自己身后流着眼泪,腋下夹着两团大棉花,她便用那种能吸引孩子的欢快语气与她说话。她一边责备克雷蒂安娜太爱打扮,一边建议她给自己这身衣服配上一双苦役犯的鞋子,鞋底用轮胎的橡胶制成。想到可以在沙地上留下痕迹,就像汽车一样,孩子在内心深处又感到一点点喜悦,但更多的是怀疑。面粉袋并没有让她得到预想中那么大的满足,甚至还引起了她隐约的痛楚。她便把手指放在了嘴上。
“上帝之母”向她吹嘘蝉翼纱的裙子,就像那些圭亚那小女孩星期天穿的一样,她们轻盈快乐如同些气球。这是为了从情感上控制克雷蒂安娜。她在这世上不会有更热爱的东西——我们只爱上帝——除了气球。上次她所拥有的那只气球是在出发的时候买的。那只紫色的气球很大,气充得很足,有一种几乎是活生生的张力和活力。在旅途中它逐渐凹陷起皱,最后变成个软塌塌的老甜瓜,皮还软软的、皱巴巴的,她把它紧紧地堵在嘴边就像含着个干瘪的乳房。通过穿上一条被衬裙撑得鼓鼓囊囊的轻盈长裙而变化成一只气球,这将是上天国的另一条途径。
“黄色的,”她决定了,“黄色或绿色……”
因为她母亲这天心情格外好,容光焕发,克雷蒂安娜在星期天大主教堂的弥撒上穿上了一身黄色,黄得就像天空正中的一只大气球,黄得像一朵向日葵花,黄得像太阳。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她站在一群身穿粉红色、蓝色、淡紫色和绿色的小姑娘中间,成了一个戴着圣洁光轮的闪亮的圆圈,她是从耶稣神圣的心灵里辐射出来的对人世间的爱意,是放在金质圣器中的圣体饼。
“那么,”快活的典狱长一边上下按住他的伤疤一边说道,“她跟上普鲁嘎斯泰—大吾拉斯的潮流了?”
裙子就像一个爆裂的气球一样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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