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卡宴苦役犯监狱典狱长官的女儿已经拥有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可能有的那么多记忆,因此她作为典狱长女儿的最初记忆便准确地定格在那块转船跳板上头,它在夜间连接起横渡大西洋的客轮和卡宴苦役犯监狱的平底船。亚马逊河倾泻的泥浆使得大客轮无法靠岸,只能将几名乘客卸到一艘底部平坦的小船上去,小船吃力地在深水中航行,迎击巨浪。
从前,有一些画面就像那些随风聚散的云朵般流动,人们以为能认出它们的形状,却在一眨眼间再也找不回来。从前,有一些人们以为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故事的不完整的片段,而别人却让你们相信了故事从不曾存在过。从前,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些沉睡的梦,它们呻吟着延伸开来,她拉也拉不住,一些酸楚的甜蜜在她嘴里弥漫,随着她的唾沫被吐了出来,还有一些淹埋着的悲伤,她一闭上眼睛就能将它们碾碎。
但是就在克雷蒂安娜把脚踩到用编织的绳索和木板条做成的梯子上时,在她紧紧抓住那条又粗又硬,用来作扶手的磨光的绳子上头时——按照人们嘱咐她的那样,那不可逆转的记忆程序便开始启动。她开始紧锣密鼓地将一切铭记在心中,而不留一点空间给其他任何事情,甚至顾不上身体的发育,人们发现她的生长发育都变得不正常,贫血而且矮小,以至于当她离开苦役犯监狱时,她比刚到的时候还要瘦弱,甚至个头都更矮了。记忆力的畸形发展之下,人们发现她的智力也和身体一样停止了发育;至于情感,已经完全停留在原始的状态,仅仅能表达一颗尽管活跃却很干涩的心灵。
记忆如同一株食肉植物般飞速地繁殖,吞噬了她的头脑,带给她那些患脑积水的儿童们感受到的剧烈疼痛。她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仿佛潮水漫过她的脑海,摧毁她的智力,淹没她的感官。恐惧在其中标示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细节,极端的色彩和不协和的声音,既无头绪也无缘由。
记忆变得疯狂。它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刻,也越来越遥远,如同亚马逊河一般,驱走所有的河流中的水、一切土地上的淤泥和云朵中的雨滴。它奔涌的激流中,卷走那些连根拔起的大树、鲜活的牛和盲目的鱼、破碎的船只、住在漂移小岛上沉睡的渔夫。就像亚马逊河一样,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它陷在自己的浪涛中,它的形成只是为了成为它自己,为了填补所有的空间,占据永恒,夜鹰的呜咽、断蹄公牛的哞哞叫声或棕色猴子的笑声都扰乱不了
的永恒。
爬到绳梯中间时,克雷蒂安娜犹豫了。大客轮在大海中掏出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空洞来,把一切往里头吸。要想顺利过去,本应该倒退着下来,不去看它。但带头的是卡宴苦役监狱的典狱长,他面朝大海从绳梯上下来,这样就能几个大跨步跳上平底船。现在他抬头看着她,她也就别无选择了。水手们迎接典狱长下船的口哨声震天,人们加速朝着那艘在大海中不堪重负的小船驶去,他们本应更小心些的。她真想奔跑着逃开这盖过海浪沉闷撞击和小船噼啪作响声的凄厉噪声。在油灯的淡红色光线中,几百只胳膊伸出了他们毫无血色的手,苍白的掌心朝着她,就像一些火焰在召唤她。
克雷蒂安娜硬着头皮前行。她攀牢了绳索,从一块板子踏到另一块板子上,全神贯注,高度紧张地避开那些空洞。梯子的裂缝比木板条还要宽,人们从缝隙里能看见与水面上那群躁动不安的鲨鱼,它们一路尾随大客轮而来,比热腾腾的大海追逐得更紧,探照灯照射下,它们在透明的浪花中翻转身躯,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来。
她看到妈妈的鞋子就在自己的正上方,跨越空隙,移动稳健。这是双白色的大鞋子,就像护士们常穿的那种,厚实但很舒适,可以快速无声地在医院的方砖地上行动。小女孩的记忆功能正是在对这双鞋的赞赏中才刚刚开启,因此这记忆也显得更为精确,如果不是因为她对这双鞋有着绝对清晰的记忆,那么典狱长妻子穿着一双护士鞋踏上监狱似乎是很古怪的,除非是为了完成危险的转船她才特意穿上它们,把它们当作登山鞋。但她还穿着制服,戴着头巾和蓝色的披风,在长长的白围裙前系了个交叉结,因此她这一身几近修女的装扮昭示出她是绝不会轻易踏进另一个世界的。
最后人们把她们接住,抱起来,然后将她们放下,撤走绳梯,解开了缆绳。小平底船起先还很难摆脱开大客轮,水流把它卷进船体下方。在经历了好几分钟的剧烈而混乱的搏斗之后,发动机开始超速运行,船篙拉得紧紧的,船桨以最强劲有力的方式操作划动,小船终于脱离了大船的肚子。
漆黑的夜色中,大客轮如同一座光芒四射的高塔,始终矗立在大海中,阻碍了人们看到其他东西,甚至都看不到身着白色镶金饰带礼服的典狱长和官方人士,迅速到来的黎明的第一道微光紧紧附着在这华服上,人们逐渐朝海岸靠近,本来满是泥浆的水面这时都已经变得粘稠,水面上的小船在黎明微光中变得如虚似幻,仿佛满载着光线从一颗不为人知的星球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