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引子一触即发

    2007年6月20日，杭州湖滨路28号，凯悦大酒店。

    落地窗外，一簇簇垂柳有气无力地站着，西湖如同一面耀眼的镜子闪闪发光。

    这天一早，两队人马相继出现在杭州凯悦大酒店，他们曾经有过“西湖歌舞几时休”的甜蜜岁月，眼下却难掩“暴风雨”到来之前的紧张焦躁情绪。

    一场针尖对麦芒般的激烈谈判即将上演。而谈判的双方，正是由范易谋(Emmanuel Faber)领导的法国达能集团(Groupe Danone SA)的高管团队，以及与达能合资了11年的杭州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

    在之前的两个月里，达能、娃哈哈双方（以下简称“达娃”）已在媒体上展开舆论大战。他们像一对斗志昂扬的拳击手，互相攻击对手的弱点，拳拳到肉，欲置对方于死地。

    这场舆论大战之后，同床异梦的“模范婚姻”已经撕去了美丽的面纱，双方再无情面可讲。

    6月20日上午8点不到，范易谋的助手报告称，在达能集团指定的酒店二楼小会议室，一群不速之客与达能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对方要求进场。达能方面以尚未到会议时间为由拒绝了这个要求。

    8点30分，达能集团亚太区总裁范易谋、中国区总裁秦鹏（Peng Qin）、财务总监嘉柯霖（Francois Caquelin）等人从电梯里鱼贯而出，来到那间面积20平方米的小会议室。在会议桌一侧，杭州娃哈哈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黄小扬、副总经理林颐宏已然正襟危坐。

    范易谋甫一落座，娃哈哈方面即提出，根据这次董事会章程规定，有两位非董事会成员不得在场。范易谋解释称其中一人为翻译，另一人为法律顾问。娃哈哈却坚持认为达能这样做违反了董事会章程。经过一番僵持，这两人最终离开了会场。

    面对熟悉的谈判对手，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秦鹏面无表情。除了翻译顶头上司范易谋的发言，他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于情于理，秦先生都应是这场商战的主角，在过去的十多年中，这位深谙中国国情的经理人以中国人特有的隐忍姿态维系着一段特殊的“婚姻”。

    在所有知道“达娃事件”内幕的人中，他是最沉默的一个。他对新闻记者从来只说一句话：“我从不接受媒体的采访。”但后面我们会告诉读者，他实际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沉默。

    当然，秦先生今天有理由谦恭，坐在他身边的法国人范易谋，司职达能集团亚太区总裁。秦鹏的这位顶头上司，在这场商战中完全是亲力亲为。甚至当我们第一次采访他时，笔者自己心里也在嘀咕，范先生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

    那是在2007年4月11日的上海，范易谋第一次接受中国媒体专访。之前一天，他尚在巴黎与达能全球董事会主席里布汇报情况，经过疲惫的隔夜航班，当他出现在记者的面前时，仍是精神饱满的职业经理人。在那场为期一个小时的专访中，这位风度翩翩的法国经理人，用柔软的法式英语，撂下了掷地有声的重话。

    他说：“我要让他在诉讼中度过余生。”

    范易谋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针对谁。一天之后，当这番话语出现在《21世纪经济报道》头版《第一访谈》栏目中时，奥美公关的丁莹女士专程打来电话核实：“范先生好像没有说这句话啊？”

    直到重新查看了采访记录之后，丁女士才相信，原来她的这位客户确实有过如此强硬的表态。这恐怕也是有史以来跨国公司对中方合作者发出的最强音。

    两个月后，内心强硬的法国人再次来到杭州。他此行的目的，是以董事长身份接管达娃合资企业下辖的39家子公司。

    6月3日，宗庆后终于放弃了他掌控了十余年的达娃合资公司董事长权杖。表面上看，达能的“逼宫”起到了效果，但没有人相信宗庆后会就此善罢甘休。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这场董事会上，达能列举了相关议程，其中第一条就是：选举临时董事长。

    范易谋提出由他担任临时董事长，并要求中方娃哈哈表决通过。此前达能已于6月6日对媒体公告任命范易谋为临时董事长。中方据此认为此举违反公司章程。

    达能辩称其公告的英文原件措辞为“将要任命”，是媒体报道错误，责任不在达能。娃哈哈一方进而要求：达能先声明其任命无效，并向中方董事道歉，之后方可正式选举董事长。

    很快，娃哈哈一方又挑出一个毛病。达能6月18日才通知召开董事会，但根据合资公司章程及相关合同规定，必须提前15天通知，并应委派不同的董事参加董事会。娃哈哈进而声称：“达能此举违法，不能形成董事会决议。”

    踌躇满志的法国人并没有获得他们所想要的胜利。会议不到一个小时，9点25分，娃哈哈一方董事中途离开了会场。

    ……

    21日下午1点30分，达娃合资的杭州娃哈哈永盛饮料有限公司董事会会议开始。这已是合资公司两天内召开的第七次会议，根据安排，当天下午还将召开第八次即杭州娃哈哈乐维食品有限公司的董事会会议。

    就在会议室内的谈判——如果那能叫做谈判的话——正在紧张进行之时，达能雇用的外籍保安人员很快发现，大约两百多名自称达娃合资企业小股东的人士聚集到酒店大堂，他们计划在董事会后要求范易谋对“分红”一事表态。

    对于这一突发情况，保镖们选择了立即报告。一位人高马大的黑人保镖突然推开房门，将秦鹏叫出了会议室。

    几分钟后，秦鹏紧急返回会场，跟法国人做了简单的耳语交流。

    会议室外面的情况，或许令法国人感觉形势已经失去了控制。于是，达能团队马上收拾文件夹，起身从旁边侧门离开。

    他们没有说明任何原因，把永盛公司董事兼总经理卢卫红等人晾在会议室里长达一个多小时。

    卢卫红后来向酒店了解到，这间会议室侧门与酒店消防通道相连，范易谋由此得以迅速遁形。

    自始至终，宗庆后没有到场。

    这位外表不苟言笑，熟读《毛泽东选集》的老派浙商，此刻应该得意。他像一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元帅：似乎根本不用他亲自出手，就已将劲敌拒之门外。

    不过，已与达能貌合神离了11年的宗庆后应该知道，对手恐怕不是他所声称的那样不堪一击——早在2007年5月9日，达能就已起诉了宗庆后全家。

    这场不了了之的谈判之后，双方再也没有进行正式谈判。已经发展到白热化的达娃之争，自此完全脱离了商业理性的轨道，滑向分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