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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45
鲍亚驶入车道,停好他那辆老爷车。他很得意,自己八十一岁了还能开车。他的视力出奇的好,虽然身体的协调能力下降了,但仍然可以获得新驾照。他开车的时候不多,也走不远。有时候去杂货店,偶尔去超市,一个星期至少到雷切尔家两次。今天他只开了六公里到马特车站,在那里坐火车去法院参加改名字的听讼会。
在亚特兰大大规模北移之前很久,他就在东北部的福尔顿县居住,至今已快四十年了。以前这里山上红土肥沃,森林茂密,山上土都冲到查塔努加河里。现在这里是商业区,高级住宅公寓随处可见,公路纵横交错。亚特兰大人口稠密,是公认的大都市,被指定为“奥林匹克东道主”。
他信步走向街头,查看路边的邮箱。这个五月的夜晚出奇的暖和,这对他的关节有好处。关节疼似乎预示着秋日将至,可恶的冬天也会随之而来。回家进屋的时候,他发现木质的屋檐该刷漆了。
二十四年前,为了有足够的现钱买新房子,他把自己的田产都卖了。曾经的房产是一处较新的住宅区,现在街道两边的行道树已经长了二十五年,如今这里是绿荫如盖,清幽喜人。房子建成仅仅两年,玛雅,他深爱的妻子,就被癌症夺去了生命。癌魔来得太快,毫不容他喘息,就连道声永别,都不给他留下片刻。那时他唯一的女儿,雷切尔,才十四岁,面对诀别,坚强沉静。他那时五十七岁,却悲痛欲绝。想到自己要孤苦伶仃地度过晚年,他就不寒而栗。还好雷切尔总是常伴他左右。他为拥有这样一个好女儿而庆幸。
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子,几分钟后后门开了,他的两个外孙冲入厨房。两个孩子从不敲门,鲍亚也从不锁门。布伦特七岁,玛拉六岁。两个小家伙开始轮番缠着他,雷切尔也跟着他们进来了。“外公,外公,露西在哪里呀?”。玛拉问道。
“在窝里睡觉。还能在哪里?”四年前,这只流浪猫溜达进后院后,再也没离开过。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到院子前面去了。
雷切尔打开冰箱,找到一罐茶叶。“你在法庭上有点情绪化。”
“我知道我说得太多了,但是我想到了爸爸,我想你认识他。他每天都在田里干活。”他停了一下,“我忽然想起我没有他的照片。”
“但是你又有了他的名字。”
“为了这个我要感谢你,宝贝。你知道保罗在哪里吗?”
“我的书记员告诉我,他在忙一个关于遗嘱的案子,脱不开身。”
“他干的怎么样?”
她呷了一口茶,“干的不错,我想。”
他端详着自己的女儿。她长得很像她母亲。珍珠般白嫩的皮肤,卷曲的褐色长发,深邃的绿色眼睛,透出女强人的干练和精明。对她而言,这模样也许太过精明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
“还过得去,我已经习惯了。”
“你确定吗,闺女?”他已经注意到了女儿身上近来的变化。因为漂泊不定,彼此间感觉日愈遥远,关系脆弱不堪。她面对生活的犹豫不决也让他心神不宁。
“别为我担心,爸爸,我没事。”
“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吗?”他知道她离婚三年来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
“我哪有时间?照顾那两个小东西,还要工作,更别说你了。”
他不得不说,“我很担心你。”
“没必要。”
答话时她朝别处看去,也许她眼下对自己还缺乏把握。“一个人孤零零捱到老,总不太好。”
她好象听出了什么,“你可不孤单啊。”
“我不是说我自己,这个你知道。”
她走到水池边,冲了冲眼镜。他不想再让她难堪了,就走过去打开电视。屏幕上从早到晚老是美国有线的标题新闻。他调小音量,觉得非说出口不可了,“离婚是不对的。”
她满脸不快,打断了他,“你又要唠叨了。”
“别这么自以为是!你应该再试一试。”
“保罗可不想这样。”
鲍亚紧盯着自己的女儿,“你们都太骄傲,为我可怜的外孙想想吧!”
“这在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在一起光是吵架,这你是知道的。”
他摇摇头,“顽固不化,像你母亲。”也许是像他,这也很难说。
雷切尔用毛巾擦干手,“保罗七点的时候会过来,接孩子们回去。”
“你去哪里?”
“为竞选筹集资金,这对我来说这个夏天不好过,我一点也不喜欢。”
他开始注意看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山脉、陡峭的斜坡和岩石峭壁。那光景那么眼熟。屏幕下方的字幕显示斯托德,德国的字样,他赶紧把声音调大。
“签约方,百万富翁威兰德•马克考伊认为,德国中部的这个地区仍然是纳粹的财宝的集中地。他的探险将从下星期开始,目标是曾为东德领土的哈茨山。如果不是东德与西德的重新统一,这一地区还依然是禁区。”画面转到满是树木的斜坡上狭窄的洞穴,“据信,二战末期,纳粹的战利品会在匆忙中埋在这些古老山脉下纵横交错的隧道里。这些洞穴的一部分也用来贮备军火,这就使情况变得更复杂,也使探险危险了很多。事实上,为了寻求珍宝,二战以来,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在这里丢掉性命。”
雷切尔走近来,吻了吻父亲,“我得走了。”
鲍亚将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保罗七点来吗?”
她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立即扭过头来紧盯着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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