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琥珀屋》六(1)

    俄罗斯，圣彼得堡

    上午10：50

    出租车快速驶向停车站，诺尔下了车，走向繁华的涅夫斯基大街。他给了司机20美元。他不知道卢布到底是怎么了，钱都不当钱用了。数年前俄罗斯政府已经公开严禁使用美元，违者处以监禁，但是出租司机都不把这当一回事儿，在大踩油门、快马加鞭之前，都急着要把美元先装进腰包。

    一个小时前，他乘坐的飞机从因斯布鲁克抵达了普尔考夫机场。他已经连夜把那珠宝盒从因斯布鲁克船运到了德国，并附便条说明他在意大利的一举得手。在他返回德国之前，只剩一个任务要完成了。

    他竟然来到圣彼得堡，这都是由于变化所引起的。检索前苏联时期档案资料的特权只是在最近才对外国人开放。今年他已经去过两次了——一次是在六个月前，另一次是在两个月前，两次去的都是圣彼得堡的保管所，也就是他现在第三次要走进的建筑。

    这是一栋六层大楼，正面是粗糙切割的石材，已被发动机排出的污物弄得污秽不堪。圣彼得堡商业银行的一个繁忙的支行占据了一楼的一部分，苏联民用航空总局占据了一楼余下的部分。二楼、四楼和六楼都是朴素的政府办公室：签证和外国公民登记处，出口控制部以及地区农业部。第五层全部用于存放档案资料。这种档案馆散布全国，这里只是其中的一个，在这里，共产党执政七十五年的诸多档案被妥善保管并加以研究。

    他沿着黑色铁质楼梯走上五楼，楼梯是苏联式的，很窄，对于像他这样知情的人来说，这就表明了这幢建筑是属于后革命时期的。昨天意大利的一个电话通知他，资料室会开放到下午三点，他已经拜访了俄罗斯南部的其他四个档案馆，但是这一个很特殊，因为有复印机可用。

    五楼开着一扇破烂不堪的门，屋里通风不佳，浅绿色的墙壁因此而开始掉漆。没有天花板，只是在六楼发脆的水泥地板下方十字交叉了一些管道和包裹着石棉的电缆。空气寒冷而潮湿。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居然用来安置这些据称珍贵的资料。

    他走过粗糙的地砖，走到仅有的一张桌子跟前。还是那个长着马脸，头发纤细的职员。上一次他就已认定这个人是一个退化的、过分谦虚的新兴俄罗斯官僚阶级。

    “你好，”他面带微笑的说。

    “你好，”这个职员回答。

    他用俄语问道：“我需要研究一下文件。”

    “哪些呢？”恼人的微笑伴随着询问，这种表情正如他两个月之前看到的一样。

    “我想你还认得我。”

    “我觉得你有些脸熟，委员会的纪录，对吗？”

    这个职员试图含糊其辞，但是没用。“特别委员会的纪录。”

    “需要我为你取回来吗？”

    “不，我知道放在哪儿，谢谢你的好意。”

    他礼貌地致意转身离开，消失在金属书架之中。书架的边缘都是一些烂掉的存放卡片的盒子，陈腐的空气中混有浓重的尘土和发霉的气味。他熟知身边许多的资料，许多是从附近不为人知的地方来的，大多是数年前当地科学院的一场大火留下的。那场事故他记得很清楚。“我们文化上的一次切尔诺贝利事件。”苏联的新闻界是这样评价那次事件的。但是他怀疑这场灾难到底有多少偶然因素。

    他细细查看书架，尽力回想上次他停在哪儿。要想浏览完所有的东西恐怕得好几年。但他特别记得两箱资料。上次来的时候就要找到了，可时间不够，资料室也因为国际妇女节的缘故提早关门。

    他找到了箱子，一下把两个都从架上拿了下来，并把它们放在了一个空荡荡的木桌上。每个箱子大概一平方米见方，都很沉，大约有二十五到三十公斤。那个职员仍旧坐在资料室的前方。他意识到，不一会儿这个鲁莽的傻瓜就会转回来对他眼下的发现做个登记。

    两个箱子上方的标签是用斯拉夫文写成的：

    伟大的国家委员会所做的纪录和调查，包括德国法西斯占领者和同伙所犯下的罪行，他们对公民、集体农场、公共机构、国有企业和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的机构所造成的损失。

    他熟知这个委员会。它于1942年成立，起初是解决纳粹占领的相关问题，最后则囊括了所有任务，包括调查被红军解放的集中营，给纳粹从苏联博物馆抢走的艺术珍品估价等等。到1945年，这个委员成了主要的派遣组，它运送了成千上万的犯人和可疑的叛国者到古拉格集中营。这个委员会是斯大林策划的，是实行文物控制的一种方法，它逐步雇佣了数以千计的人员，包括那些查遍了西欧、北非、南美被德国掠夺的艺术品的调查人员。

    他在一把铁椅子上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筛选第一个箱子的纪录。由于文件庞杂且时不时地夹有俄语及斯拉夫语的大肆诽谤，进展很慢。看完第一箱，他很失望，几乎都是各个委员会调查的摘要报告。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开始整理第二箱，这一箱包括了很多的记录摘要。看到一半，他找到了大量的实地考察人员所作的报告。那是就像他一样的考察者。但是他们只为前苏联政府服务。

    他逐个扫视这些报告。

    很多都是一些关于失败的调查和失望的旅程的无关紧要的叙述。然而也有一些成果，记述的笔调很热情。德加的《和谐之地》，高更的《两姐妹》，凡高最后的画作《夜晚的白房子》。他甚至认出了调查员们的名字，赛吉•特雷金、伯里斯•泽尔诺夫、派欧特•赛布赛尔、马克希姆•渥洛辛。他在其他的档案文件中读到过他们的实地调查报告。这个箱子装着大概一百份被遗忘的报告，除了极少一些仍在找寻它们的人，对别人可是全无用处。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期间那个职员来了三次，希望能帮上点忙。他每一次都拒绝了，只希望这个烦人的小个男人留意自己的事情。快到五点的时候，他发现了写给尼古拉•舍弗尼克的一页笔记，这个残酷无情的人曾经是斯大林的忠实追随者，也是这个伟大委员会的最高长官。但是这份便条与众不同，它没有加盖官方委员会的印章，而是个人手写的，写于1946年11月26日，葱皮纸上的黑色墨迹几乎已经褪去：

    舍弗尼克先生：

    希望您收到这条消息时安然无恙。我探访了德国的当纳斯，但在当地未能发现任何设想中的歌德的手稿。谨慎开展的调查表明，1945年11月，苏联的调查员们已经转移了这些手稿。建议对札格尔斯克的清单重新调查。我昨天见到了大耳朵。他报告了劳瑞恩最近的活动情况。您的怀疑似乎没错。各种工作组不停地到访哈茨矿，但是却没有雇用当地的工人。所有的人都是由劳瑞恩运进运出。琥珀屋也许已被发现并且被转移了。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大耳朵”正在波希米亚查找更多的线索，一周内就会向您直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