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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马上说:好。
白家驹骑着脚踏车带我去复旦校园,那是我来上海一年后他第一次带我去。
我一直拒绝,因为自卑,因为怕人言笑。
他让我换牛仔裤白衬衣,说班里女生大多穿这个,他让我把长发散下来,又让我坐到脚踏车前,这一切,我做起来格格不入。
我是穿旧棉布裙子麻凉鞋把头发胡乱挽起来的小女子,我不习惯做脚踏车前面。
为了白家驹,我一一去做。
正是四月,校园里的繁花似锦,杨花飞到我脸上,一片,又一片,我几欲流泪,是杨花太美还是我的心因了这良辰而幸福得要流泪?
坐在他的单车后,我如此地自卑如此地难过,杨花穿过我的发间,有谁知道我的忧伤?我何以配得上这样的男子?他骄傲得似一棵木棉,而我是一株低微的草,是的,当叶苏和他站在一起时,他们金童玉女,玉貌朱颜。
风吹起我的长发,我不敢回头,怕眼泪泄露了我的伤悲,我不知,这是第一次坐在他单车前,其实,也是最后一次。
那年的杨花这么多,多到让我恐惧,它们飞进我的发间,在里面筑巢,暗藏了无数的孤单。
这孤单和自卑让我绝望而薄凉。
薄于云端的凉,有谁可以明白呢。
你爱我么?我问了又问。
爱。
有多爱?
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是多爱?
就是永远爱。
永远有多远?我还是问着。白家驹,这个英俊而帅气的男子,低着头,亲吻我的头发:小素,永远就是你在我面前,你永远我在面前,来生来世,今生今世。
这是我们的爱情誓言,说了一遍,再说一遍。
牵着我的手上宿舍楼,那一路上,我们是欢快的,我喜欢看那些掉了墙皮的墙,那上面,亦有岁月的痕迹。我让家驹指给我他必经的楼梯,还有他去的卫生间和水房,我让他告诉我,他曾经在那个窗口,独上高楼。
推门进去,五个男生看到我。
我看到他们眼中的惊讶。
我海藻一样的长发,我穿平底凉鞋,我素面朝天,戴印巴风情的帽子,旧的长裙,羞涩的笑。
嫂子,有人叫我。
弟妹,有人叫我。
我更红了脸,头低下去,白家驹说,没事的,我早和他们说过你的,他领着我说,一起去吃饭吧,我和我的女友小素,一起请大家。
老五忽然说,好一个绝然的女子,气质这么好,是同济的还是交大的?
白家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我看到他的脸色黯淡下去,我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句问让我们目瞪口呆。
叶苏也曾来过他们宿舍,他们大概认为,白家驹的同学,不是交大就是同济吧?
居然有一分钟的沉默。
白家驹刚要说,我对他们说:对不起,我没有上过大学,我给别人画肖像来养活我自己。
白家驹的脸色很难看,原来,我们的爱情是如此单薄和脆弱,在华美的背后,竟然是如此地不堪。
空气中传来了凛冽的碎裂之声,我没有想到,一切破碎得如此这快,所谓的永远,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永远。
我跑下楼,后面只传来白家驹在唤我叫我,但是,他没有追我。
楼梯这样长,仿佛永远也跑不完了。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了。
那天我早早地回了家,我是一个人回家的,白家驹没有追我,我买了三只油面包,一个个吃完,然后背着画夹去淮海路上那些热闹的酒吧里画肖像,很多人喜欢我的画像,为了生存,我必须去画。
很晚回到家,门外坐着睡着了白家驹,他睡姿真难看,他没有自己开门进去,他就坐在门口睡着了,那个样子让人心动心疼。
我把他抱在怀里,把眼泪流到他头发里。
我们是相爱的,但我们无能为力。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
最后分别的那夜,他静静抱着我在朗朗的星空下发呆,没有眼泪,眼泪亦是身外之物,我们是笑着离别的,他只说我太瘦,瘦得让人疼惜。
缘分,就在那一个刹那瞬间崩溃。人生若只初如见,何事西风悲画扇啊。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静静地在床上看着外面很红的月亮,眼泪到底流了有多少,谁也没有说分手,但我们都知道,那条银河,没有人可以跨得过去。
我这粒棋子,没有退路,一个人的爱情,我也要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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