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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全不对了。
我个子这样高，这样瘦，我的裤子这样难看，甚至，我觉得自己泛着淡淡黄的头发都是难看的尽管几年之后满街的人都染了这种金菊黄。
白家驹每次进门都会看我一眼，然后走到他的座位前。从门口到他的座位，十二步，有时，会十一步或十三步，但大部分时间，十三步。
他的头发里，散发出淡淡的薄荷香。
我喜欢干净清凉的男子，白家驹，他是。
他来了，担任班长，叶苏是副班长，他们常常会开一个班会，那时的我，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和她，多么般配，叶苏笑意盈盈，正在指给白家驹看什么，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让我非常黯然。
那个小小的纸条，我看来看去，终于看到纸张都薄了起来。
是的，白家驹，我知道春天是来了的。
那天黄昏落雨，我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而跟进来的，就是白家驹。
陈小素。他叫我。
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是的，我窒息，我仍然这样的窒息，从合欢树下见到他就是这样，窒息的感觉总是缠绕着我。
如果说爱情是鸦片，那么，白家驹就是吗啡，鸦片戒得掉，吗啡难戒。
我们是一类人，都能听得到春天的脚步，所以，我们一起去看春天的樱花吧。
这是他的声音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旧衣裙旧鞋子，白家驹，你会拉小提琴，会弹钢琴，你住着旧上海那些殖民地的老房子，与你相比，我是多么下里巴人，我曾经听过他在小树林里拉过小提琴，琴声如诉，那一刻，我既欣喜又自卑。
此时，他却让我一起去看樱花。
这个海滨城市的樱花到处都是，沿海公路上，有一树一树的樱花在四月开放。
去吧，陈小素。他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我点了头，然后约定这个周六去看樱花。
叶苏是随后进来的，她和同桌周单说，周单，樱花开得好美呢，不如，我们去看樱花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白家驹的，而白家驹轻轻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相视而笑，所有一切，不言而喻。怀了秘密的人，是如此神秘，充满了盲目的光泽。
周六，我骑那辆破车，穿过破落的教堂，在樱花树下等待他。
远远的，他来了。
一身白衣，倾国倾城的男子，拿着那把箫，走路时，后面有樱花落下。
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那天的情景，一片落英缤纷，开在我的记忆里，泛着粉红，泛着旧日香味，春天里爱情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是樱花的味道，是我这样一点点残食自己的记忆，那记忆里，有我倾心爱慕的少年。
在黄昏里，在下过雨的天空下，我们一起听樱花落的声音，我看得到白家驹透明的静脉血管，那么蓝那么蓝，我听得到他如树叶一样的呼吸，散发出迷人的薄荷香。他是喜欢吃薄荷糖的男孩子，他是喜欢吹长笛的男孩子，多数的时候我们沉默不语，只有笛声幽咽着绵延而来，十七岁的那些黄昏啊，已然注定了我一辈子的爱情底色。
我是一个阴郁的坏女孩，学习不好，喜欢一个人出走，吸烟，并且被老师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除了我能画几笔画，我几乎一无是处。
可是白家驹不同，他很优秀，他来后，没有人再得过第一，他说过，两年之后，他要上复旦的。
我们站在樱花树下，我刚刚到他耳朵，抬起头来时，脸羞红成一片，他轻轻地捏住我小手指：以后，不抽烟了好吗？你看，你的手都黄了。
好，我说。
以后，再寂寞了别跑去教堂外面了，好么？白家驹不知道，我父母早年离异，我跟着年迈的外婆，除了烟和书，我几乎再无任何可以交流的东西。
但是那天，我那样安静美好，甚至，是素色的女子，带着素色的光芒。
为什么是我？我问。
他轻轻托起我下巴，小素，这世界上什么都有为什么，只有爱情没有。
是的，他说的是爱情。
叶苏？我说到了叶苏。
傻瓜，他刮我的鼻子，你是小傻瓜，叶苏，是热闹的女孩子，她的张扬和热闹是我不喜欢的，我喜欢你，你的薄凉，你的孤单，你的才情。
我学习不好、中人之姿、我不会讲话、木讷、内向……我挣扎，我明白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会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哪管天与地呢。
我喜欢你的画，那画，是多么让人感觉清凉。你知道吗，陈小素，无数次我去看过你的画，我想，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为什么，她这样的荒凉？
眼神交流的刹那，我一直在手脚冰凉浑身颤抖，我说了一句话：只为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天，他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了这句话。
而我出了汗，那些字，很快就看不到了。
回来的路上，他带着我，穿过那些樱花，我坐在自行车前边，第一次笑得那样恣意，当我们路过海滨南路时，正遇到从北而来的叶苏。
我再次羞红了脸，而叶苏露出极其意味深长的笑，我扭头和白家驹说：叶苏，她好象也喜欢你呢。
可是，全世界只有一个陈小素啊。
我的心扑扑地跳着，他回答得这样快这样动听，白家驹说，全世界只有一个陈小素，沉默的内向的陈小素，会画画的陈小素，学习不好的陈小素，迷恋白家驹的陈小素。
十七岁，我的十七岁，装了一万只鸽子，扑拉拉地飞向了一个人。
而我一直没有看到有一条银河，隔在我和白家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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