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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人皆知上海有一位闻人杜月笙,前些时候香港佳艺电视的片集中播出的《顶爷》,便有影射他的内容。我要说一句公平的话,他早期的确与统销鸦片有关,而且又开过赌台,这是无可讳言的事实。自洗手之后,从这两方面赚来的钱,他随时随地帮助人家,行侠仗义,宁愿自己吃亏,为国出力,其事不胜枚举。譬如从前洋商在上海开办规模宏大的香烟厂,仗着强国的威力,行销全国,坚决不肯纳税,后来这家大烟厂,又因给工人的工资太低,数万工人发动罢工。财政部长宋子文生性高傲,向来瞧不起上海人的,为了这次工潮,特地约杜月笙相见,一则要他解决工潮,二则要他提出凡是销行中国内地洋商香烟都要纳税。杜氏当即说出他的口头禅:“闲话一句。”于是他就先拿出一笔巨款,接济罢工工人的家属,教他们长期罢下去;一面代工人策划,应该加薪多少。并以该烟厂必须向政府纳税为先决条件。初时洋商不以为意,后来看到罢工的日子越拖越久,连所有工头都返家纳福,不问厂事,洋商当局才着急起来,答应向中国政府纳税和加薪,但是罢工期内概不补薪。杜氏说:“好,就这样,我来办。”于是叫工人代表及工头来和洋商签约,罢工期内所有工资由杜如数照发。由于他肯吃这么大的亏,事情就解决了。国家从此也开了数字庞大的税源。类似这种情形的事件,杜氏做的多得很。
我与杜氏原无交往,后由友人韦钟秀的介绍到杜家,初时为他家人看病。他的几个子女出痧子(麻疹),有些很轻,有些比较严重。我为他们一个个看好之后,又为他几位夫人诊脉。后来见到杜氏,他身长五尺一寸,比我矮一寸,体重是九十余磅,可以算是很瘦弱的人,经常有气喘病。当时在左右来往的人,都是些武夫,看见我常常躺在烟榻上与杜氏相谈,嫉妒得很,私底下叫我“孔子”。我知道了并不介意,误以为他们在捧我。后来韦钟秀轻轻告诉我,“孔子”二字是游侠儿的术语,实在是“空子”二字,表示此人非我族类,没有“前人”的。我也付之一笑。
杜氏的气喘病,时发时止。他说:“我的孩子咳嗽气喘,你用几帖药就医好了,为什么我的气喘,你总不能医治断根?”我说:“这个病,中西医都没有根治的药物。西药有一种麻黄素,是江苏青浦一家小药铺主人的儿子陈克恢提炼成功的,由美国××药厂专利发行,治气喘非常灵验,一服气喘即停,或者注射麻黄素针剂,也能片刻见效。”杜氏就说:“打针我不赞成,你能不能拿些麻黄素药粉来,让我在发作时试服一包?”我就设法为他买了几十包。他逢到气喘将发未发之时,服下一包,气喘也就平下来了,因此,他对我很有信心。此后他逢有什么发热病,都叫我去看。幸亏他的病那时都不是重症,所以能信手而愈。后来他很相信捏笔杆儿的人,认为有聘请一位秘书的必要。他的秘书先后计有六七人,以胡叙五先生做的时间最久。
杜氏本来是不识字的,只认识自己姓名三个字,后来不但会看报纸,还会看信件,出去赴宴还能亲笔签名。逢到有人来求事,他无不应允,如属求借,立刻在烟铺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红色的中南银行五十元钞票(按:从前上海中外银行是没有一百元大钞的)。有些人和杜氏素不相识,忽然病故,其家人来哭诉无以为殓的话,他就抽出两张红底钞票,说:“快去办后事。”我还见到有一个外强中干的人,举行结婚礼,筵开百桌。他与杜氏有相当交谊,却是既不见杜氏来道贺,又不见杜氏有礼送来。这个人也有相当智慧,认为这笔礼一定给中间人吞没了,所以他第二天亲自去道谢。杜氏说:“昨天我发热,不克来道贺,但是我知道你的境况,这一次婚事,你一定欠了一身债。”说完这话,他也不再问,就在口袋中掏出二千元庄票一张给他,此人感激含泪而去。
到了“一·二八”时期,日军与国军在闸北开火,他立刻召集上海商界名人,组织抗敌后援会。那时其中多数名人因为怕绑票,一一递红帖,向他三鞠躬,算是他的门生,就在倾谈之余,筹集到五十万元。杜氏说:“这个数目还觉得不够。由我来凑足一百万。”杜氏此举,极大增强了抗战军人的士气。因此,日军伤亡甚多,不久偃旗息鼓,签下停战条约。
此事发生前后,日本军阀土肥原曾经到杜家求见杜氏,杜拒不接见,反而以十万元汇寄给在东北抗日的马占山,又以十万元用捐机名义,赠给孙桐岗。孙桐岗仰慕杜的为人,亦向杜执弟子礼。
后来八一三事件爆发,杜氏又推史量才做抗敌后援会首长,他本人又拿出七十余万元款项,作为支持抗日行动,如购保险汽车赠浦东驻军司令张发奎。这种事情,我知之甚详。我想别的地方一定也有若干人由于开赌贩毒而发财的,但是肯自动不断地出钱出力,为国家尽力的,恐怕数遍全国,只有杜氏一人而已。
杜氏到了香港,实际上带来的钱不多,而一位豪爽阔绰惯的人,就觉到心中百般不如意,弄到神经衰弱之至,实在是经济上发生恐慌,家庭间又有气恼,将来何以善其后?于是郁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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