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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关于张太医论病,笔者无从置喙。可是其中一句:“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是关键,应该特别提出,好让读者明了底细。服药之后,立刻见不见效是看不出的。以后(第十一回)有关文字如下: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什么趣儿!”
然后凤姐从贾蓉口中知道可卿病情不见好,遂和宝玉同去探视秦可卿:
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没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跟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
这一长段有两要点:(一)宝玉忆旧之情;(二)凤姐再度点明日期,如今是九月半,离春天还有五个月。秦可卿的病闹得阖府不安,照理下文应用详细的交代。可是在这段以后,原作对她的病就此撂过不提,穿插了贾瑞对凤姐起淫心,凤姐毒设相思局,贾瑞终于中计、生病、死去。然后黛玉的父亲病重,贾琏送黛玉南去探视父病。凤姐正与平儿盘算行期,在蒙中秦可卿忽来托梦,叮嘱凤姐如何为贾家谋一条后路,梦方醒而可卿已死,事先毫无征兆。令人注意的是死讯传出后:“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坊间程乙本改作:“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伤心”是正常的反应,“疑心”却其中大有文章,俞平伯早已指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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