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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喜是当过兵的,自然明白事理。他回来向我要钱,我说:“出来仓促,哪来的钱?”
卞喜说:“没有钱,有值钱的东西也行啊。”
我说:“只有这头青牛。”
卞喜说:“表哥,都到了这般光景你就别舍不得了,你怀里不是还有本古书吗?那是你从周王室图书馆偷出来的,好歹算件古董,赶紧给人家吧。”
我怀里有两部《道德经》,一部是图书馆的残片,另一部是我自己精心抄写在绢上的。我有心把抄写的卷轴送出去。但卞喜却说:“那是现代货,不值钱。”
无奈我只得将《道德经》古本残片送给守将,守将乐得两只手变成了四只手,大笑道:“这东西值十两金子,盛世收藏,乱世囤粮,我们家绝对盛世了!”
我和卞喜贿赂了守将,出得函谷关。卞喜自己当过将军,听说秦国人喜欢杀人,便想到秦国去谋个差事。我说:“我老了,还是进山修炼吧,最好是能把裤裆里那玩意儿修炼起来。”
我们俩在函谷关之西分手,从此再未见面。
过函谷关后,森林日益茂密,青山如画,碧水如蓝,我在青牛背上慢悠悠地溜达,欣欣然,昏昏然。这些年来我特注意养生之道,吞风吐气,素果微食,所以身体特好。
前些日子有个方士来,说他新发明了一种房中术的修炼方法,男子为丹,女子为炉,又快乐又舒服又能炼成内丹且长生不老,是亘古未见之大法也。
可惜我已经老了,只得让他将此法记录,造福百代后人。想到这儿,我脑子中灵光一闪,如果见了西王母,如果吃了长生药,如果能返老还童,这房中术也就不必留给后人了。
我大喜过望,急忙催动青牛,撂着蹶子向西方而去。
大约走了半个月,四周全是密林。我觉得这地方险恶,快牛加鞭地走。忽然我听到草间有异动,奇怪呀,草丛中竟出现两个光点。此时青牛突然发起性来,一跃将我贯于路边,而后落荒而去。
我摔得七荤八素,正在往起爬呢,却见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扑面而至,远处的光点正是大虫的眼睛。“休矣!”我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仰面昏了过去,此后的事都是我在阴间听到的。虽然不足为凭,但好歹也算有个结果。
大约四百年后,有个叫司马迁的在《史记》中记载道:“老子函关化胡,不知所终!”
我在阴间暗笑,那是卞喜的版本,他当然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司马迁也是个糊涂虫,他要是学问再大些,或许就能猜出我的去向了。
我死后的几十年的某一日,有个年轻人因逃婚路过这一带山区。他老远就看见路边有一堆白花花的尸骨,年轻人顿起恻隐之心,于是想为死者收尸。但尸骨还没有安置好,年轻人竟发现了不少金银和一部写在丝绢上的《道德经》,其实这堆尸骨是我老人家的。
我在阴间看着呢,也认出来了,这个年轻人保证是童子和王二寡妇的孙子,当时我难过得差点哭出来。我杀了他的爷爷,可孙子却为我收尸,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又过了几十年,年轻人苦读我留下的《道德经》全本,读懂了五分之一,终于成为一代大哲,名曰:庄周。
庄周至死也没敢把我的下场说出去,主要是怕伤了众人的修道之心。可人有话不说,终归是憋得难受,于是他在《南华经》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两兄弟,一人聪明绝顶,殚思竭虑,苦心经营要出人头地,虽然积攒了一大笔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但鬼神缠身,横祸不断,终于壮年而死。另一个兄弟幼年修道,年有七十仍鹤发童颜,精神抖擞。有一天他进山采药,一不留神竟被老虎吃了。这是庄周在影射我老子和他爷爷的下场。而他自己却一直想不通该向谁学习,庄周化蝶正是这种矛盾心理的体现。
我是从阴间回来的,我当了一回圣人,现在我不讨厌那位朋友了,我和他想的差不多了。但我不知道我扮演的老子是不是真的老子,正如我扮演的狗不一定是所有的狗,我扮演的熊猫不一定是所有的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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