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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进行土改时,野司曾经提出过“县不离县,区不离区,乡不离乡”的口号,要求每个县、区、乡工作队都必须在自己的县、区、乡进行活动,越出自己地界一两里路,都认为是逃跑主义,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个口号本来是表明进行土改的坚定决心,并巩固土改成果,但却忽视了大别山的特殊情况,捆住了工作队的手脚,使工作队失去了应有的机动性,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损失,南下的4000余名地方干部,在坚持大别山斗争中,损失了四分之三。原在晋冀鲁豫野战军文工团工作的徐怀中,也参加了工作队,他在若干年后写的回忆文章《“火浴”小记》中曾讲到:
我们从野政下来的时候,上级一再强调了这个口号。当时情况很紧急,刚刚把互不相识的人员打乱编制在一起,立即就分散,向各自所辖的县、区、乡进发。有的甚至连自己将要奔赴的地方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一面走一面向老乡打听。尾随在刘邓野战军背后的国民党军主力二十几个旅赶到了,有些地方已经不能进入。但大家还是尽力争取,一定要插进自己所辖地面。新县四店区工作队,进入本区当天夜里,就遭到土顽袭击。我们野政文工团团长钱海洪同志——我的入党介绍人,为了掩护其他同志撤退,英勇牺牲。文工团的四名女演员,其中有主演《白毛女》的“喜儿”,都来不及撤出,被敌人俘去了。区大队立即采取行动,把当地乡、保长和几个大地主的姑娘媳妇抓了一大串,向敌人提出交换,否则把她们全都处死。这样才把四个女同志换回来。县不离县,区不离区的口号,表明大家坚持本地区对敌斗争的义无反顾的决心,是完全可以的,但不考虑当面敌情严重,作硬性规定,限制了必要的机动,结果带来损失,就不应该了。
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上级也不得不改变策略,过去要求的区政府不能离开区,县政府不能离开县的规定也逐渐松动了,在情况紧急时,区、县政府可以跳出区、县转大圈子,与敌人周旋。一些地方工作组也不再打倒国民党保甲长了。六纵十七旅参谋张方山所在的工作组最早开始在保甲长身上做文章,走到哪里,他们先找到保甲长,给他约法三章:“我们到你们这里来了,你们要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是大部队派来的,出了事,杀你全家,有人给敌人通风报信,也杀你全家!”这一招还真灵,他们再经过这个村子,保甲长比他们还紧张,挨家挨户给老乡做工作:“你们千万不要报信,不然,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求求你们了!”保甲长要么是当地的地头蛇,要么是在当地有一定威信的人,他的话当地人一般都会给个面子的,工作组也相对安全了许多。
张方山回忆说:
我们区的通信员是大别山本地人,有一次他负了伤,我们把他送回家养伤,被国民党区公所抓着打死了。我们下决心也要抓区公所的人,不然就镇不住他们。通过老乡,摸清了区公所文书来往的规律,他跟村里一个女人相好。我们就埋伏在附近,等他晚上来时,就把他抓住了。他跟我们保证,以后在他的区里,绝不会出事,如果出事了,他负责。我们就把他放了,以后果然方便多了,从前畈里、湾里、村子里,我们都不能住,只能住在山上庙里、尼姑庵里,现在就可以到村子里住了,有情况了,他还来给我们报信。解放后,把这些保甲长集中办训练班,反动的都要杀掉。审查时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说他是个好人,就不杀他,说他不好,那就枪毙。这个区公所的文书就没什么事。有许多保甲长这时就开始找上门来求我们了,来时还扛着甘蔗,有时是拿来几双布鞋。只要不是很反动的,我们也就算了。有些后来关系也挺好,来县城了还过来坐坐,给我们讲讲村里谁结婚了,谁家寡妇又嫁给谁了。
在大别山搞土改,我们的失误很多。比如工作队员就有权杀人,那时我们认为牛经纪是搞坑卖拐骗的,不是好人,抓到就杀了,并且贴出布告,把牛经纪也当作一条罪状。其实,能当牛经纪的,都是养了一辈子牲口,是好庄稼把式。老百姓就很不理解。还有一件事,就是北方的裁缝都有店铺,大别山的裁缝没有,别人要请他到家里来做衣服。有次我们得到情报,说是敌人一个小头目要到桃家坳,我们就埋伏在半路。不久,就过来一个穿长衫,镶金牙,戴礼帽的。在北方人心目中,穿长衫,镶金牙,戴礼帽的,不是流氓就是地痞。所以我们抓住他,他说他是裁缝,但我们不相信。另外,放了他,他要是给敌人通风报信,我们也很危险。于是决定把他干掉。好在我们带的向导认识他,说他是个好人,我可以保他。我们这才放了他。
大别山根据地没巩固,敌人在到处“清剿”我们,没办法搞土改。特别是组织村政权,也没搞好。我们工作队员两人一组,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村政权。先是召集老百姓开会,是强制性的,不来也不行。然后让群众自己选贫民协会、村长、莒长,群众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能站稳脚,没有积极性,谁也不选,就在那儿耗着。我们就只能看着谁顺眼,长得不像是坏人,就让他当贫民团长、村长、莒长。给他讲,下次再来时,有事就找你村长。由于群众不配合,情况不熟悉,也搞了些流氓、地痞当了村长、莒长。打土豪时,有时就上了流氓、地痞的当,把中农,甚至贫农当土豪打了,而真正的土豪却没打。也有些是两面派,我们来了,就赶紧把“贫民协会”的牌子挂上,也接待我们,我们讲:“我们的安全你要负责。”他就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们放哨。”等我们走了,他们又成了保公所,鱼肉百姓,老乡们就更不敢接近我们了。
原六纵十八旅副政委刘昌对此感触尤深,几十年后,他无限感慨地说:
大别山和华北不一样,打土豪,分田地,这在华北行,但在南方新区就不行了。咱们在大别山进进出出那么多次,老乡都很熟悉土改那一套,分田地很好搞,但都是假的。地也分了,把地主的浮财也拿回去了,保存好,然后等地主回来了,就立即又还给他了。经过大别山的教训,以后就有经验了,只有建立了巩固的根据地,基层政权也稳固了,才能进行土改。那时的区政府、工作组,说是基层政权,不如说是游击队更恰当些。他们天天要和民团、小保队周旋,还要做群众工作。群众也不敢公开接近他们,村子里好人坏人又分不清,他们一多半时间都只能呆在山上。有些同志急于立足生根,就把一些本来也不是罪大恶极的地主也杀了。杀地主的事很普遍,连一个工作队员就有权杀人。这也是逼出来的,因为这个地主可能不该杀,但要是你不杀他,贫农拿着他的地和浮财,也不放心,总觉得理亏,还是人家的。这样做,产生的后果很严重。有的地主,分了他的地和浮财,他也是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本来还不坏,把他东西分了,他也变坏了,等他们得势了,他也要拿积极分子开刀。经济利益是切身利益,国民党腐败,但他保障私有财产,所以,国民党再坏,他也会跟着国民党走,不会跟你共产党跑。在我们部队里,当时也有不少首长的家属是地主,但他要大义灭亲,要交给人民来处理。有好多家都镇压了,不然群众就发动不起来。在大别山,地主虽然跑了,但他人还活着,我们一走,他就回来了,所以群众根本就发动不起来。当时也没有一个统一标准,哪些是地主,有多少财产是地主,都没有明确规定,加上部队很艰苦,工作组还要给部队筹粮筹款,所以,说是打土豪,分田地,实际上许多地方连富农、中农也搞了,看人家房子好,就进去要金子银子,看人家养了几头肥猪,就说是土豪,不给人家钱就杀吃了。又把一批人推到了对立面,搞得很被动。
徐怀中在《“火浴”小记》中也讲道:
为了尽快发动起群众,在新区扎下根来,各地都搞了打土豪分浮财,有的地方,三下五去二把田也分了。这当然是一片热心,要让广大农民得到利益。可是,随着敌人主力一到,地方豪绅像雨后的蚯蚓,钻出地面活动起来,威吓分了他们田地浮财的人说:“慢着高兴,看我叫你们吃了草鱼吐鲤鱼!”于是,分得土地的,连忙把写有自己姓名的木牌牌从田坎上拔掉,分得东西的人,悄悄送还去了。事实证明,局势尚未稳定的新区,搞急性土改分浮财,不仅行不通,由于过早地分散了社会财富,对支援战争也不利。
在金寨县,“由于广大干群和战士对地方老财和乡绅民团十分痛恨,不少乡区政府,对敌人不注意分化瓦解,曾出现乱杀、乱打、乱罚等现象,致使少数人乱跑反。”台运行、赵士光:《白涛县长》(《刘邓大军南征记》,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6月第1版,第2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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