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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对这样的智慧,领会得非常精深。看看中国家庭在美国的情况就知道了。比如就种族平权的问题而论,黑人和白人争得很厉害:考大学因为种族不同,录取的标准就不同,黑人的分数线低很多。于是双方又打官司又进行政治动员,闹得不可开交。中国家长的态度则是:费那么大精力闹什么呢?还不如用那精力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好,最后我的孩子比别人高出一截,你怎么歧视,我的孩子还是要笑到最后的。果然,亚裔占美国人口的5%左右,但在常青藤的学校的学生人口中一般都占20%上下。亚裔不喜欢在政治上发言,代表性低,其子女为上同一个大学,要比黑人、白人的分数都高才行,明显受了歧视。这样的竞争规则从小培养了亚裔的自我意识:我天生就应该比别人好才行。应该说,这样的压力,从总体而言还是刺激了他们的成功:横杆设得高,才跳得高。如今在美国社会,亚裔的政治声音很小,但从教育程度到平均家庭收入,都比白人还高。厚道老实的人也许吃亏一时,最后还是会有最好的结果。有子前面讲“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其实也可以向这方面引申:你一天到晚吵闹着去争自己的利益,能挣到什么呢?饼在那里,就那么大。即使多分一点又能怎么样?如果埋头做饼,那才是“务本”,最后饼大得多,谁多分一点,谁少分一点,怕是无关紧要。
以此观察西方社会,许多中国人觉得不以为然:那里最优秀的人不去当搞创造发明的科学家、工程师,而是去当律师。也就是说,这样的社会用最好的大脑去琢磨怎么分饼而不是做饼。甚至学贯中西、在美国生活了多年的余英时先生,也认为西方社会“过度发展的个人主义,漫无限止的利得精神(acquisitive spirit),日益繁复的诉讼制度”,已经成为深重的文化问题,既不适用于非西方社会,也在西方内部引起了反省。(见余英时,1995:4.)
可惜,这样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关照西方社会,因为忽视了自身文化的阙失,所得出的结论未免过于肤表。儒家的传统,确实不断产生木讷寡言的礼让君子。这样的君子,到了美国这样的社会也常常会很成功、很受尊重。不过,这样的君子,能够自己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吗?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就是那个终日无语的颜回。颜回的人格,也许确实近乎完美。但是,他的思想是什么?我们几乎全然无知。他对社会又有什么重要的贡献呢?
可以说,这种不说话的君子,其实多是些“搭便车”的君子。因为这些君子本身无力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必须要等别人把这样的理想社会给创造好了,他们才可以生活在其中如鱼得水。至于创造这种社会的成本应该由谁支付,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考虑。
我们不妨把有子的话再重复一遍:“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弟之士,在家谦恭驯顺,在外规规矩矩。以如此温和的性情,很难冒犯人,很难和人斤斤计较。他会沉默寡言,服从权威,敬守本职,把全部心思都花在做饼上,把分饼的事情托付给别人。大家都是这样,交易成本就会非常低,社会就和谐而且有效率。但是,这样的君子之道必须建立在一系列异想天开,甚至完全不可能的预设之上。这位孝弟之士不仅要有好父兄,其父兄尊奉的主人,乃至这位主人要尊奉的君主,都必须是近乎圣贤才行。否则,他私德再好,他所创造的财富也会被统治他的人用去害人。而他除了对此保持沉默外,也无能为力。还谈什么“本立而道生”呢?
西方社会那种“过度发展的个人主义,漫无限止的利得精神(acquisitive spirit),日益繁复的诉讼制度”,其实也讲究“本立而道生”。不过,人家那里的“本”,是分饼而不是做饼。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思讲得很清楚:所谓生产力的提高、科技的发展等等,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做饼”的成绩,都是经济发展的结果,而不是其原因。经济发展真正的原因,是有一种制度框架,也就是“分饼”的规则。在这个框架中,人从其经济活动中获得的利益率,接近于社会从同一活动中获得的利益率。也就是说,你做饼时的贡献,会按比例地给你带来个人回报。一旦有了这种机制,许多人都会拼命地去把饼做大。否则,大家就没了做饼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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