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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孔子的困难。孔子虽然没有正面陈述他对死亡的悲哀,但如同我们后面将看到的那样,他的字里行间有着对死亡的不能承受之痛楚。这种痛楚,后来倒是被《古诗十九首》等文学作品强烈地呼喊出来了。孔子也并没有为个体灵魂找到拯救的路径。这一路径,后来被佛教所提供。而在现实世界中,随着经验、学识和智慧的积累,孔子对周公连梦也很难梦到。拿一个自己做梦也很难找到的人物作为政治秩序的基础,又怎么可能不失败?但丁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内在观照”中所塑造的理想帝国,是在其社会中“外在超越”的宏观文化构造中展开的。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会由其他的学说来解决。他无非是丰富了西方政治合法性的基础,给了人类的世俗业绩以更重要的意义。中国则缺乏“外在超越”的知识框架。类似但丁那样的完美君主和理想帝国,要么是孔子的一场梦,要么是韩非的具有绝对权力的明主以“法术”操纵的冷血国家机器。
从“外在超越”的角度看,中西文化在形成期几乎走了相反的道路。从基督教的角度看,希腊精神是异教的(pagan),或者说是世俗的。从苏格拉底到亚里斯多德,希腊先哲们在这一世俗的传统中,对什么是道德的生活、什么是合理的政治秩序、什么是人类的知识等等的探求,几乎已达极致,在启蒙时代之前都没有被超越,更为先秦诸子所不能企及。后来希腊哲学又通过斯多葛学派直接塑造了罗马法,如今还是构成现代社会秩序的理性基石。但是,这种具有近乎完美理性的古典秩序,随着罗马帝国的崩解而消亡。可见这种世俗理性的局限。而几乎与此同时,在罗马帝国的机体中,基督教的“外在超越”的神学,为人类的尊严和秩序提供了一个更普遍的基础,并在与古典精神的竞争中成长,最终在西方传统中形成了“外在超越”和“内在观照”的交融。与此相对,中国在商代和西周时代,本有强烈的“上帝”观念。但是,世俗合理主义的崛起,虽然还远没有达到希腊、罗马的古典理性的高度,却已经把“外在超越”的精神面向给摒弃。因而中国的文化中,丧失了一个挑战和制约世俗权力的重要精神资源。我在这里需要提醒读者的是,说中国文化不追求“外在超越”,并不能自然而然地引申为中国文化在所谓“内在超越”方面高出西方,或者能补西方文化之不足。事实上,没有一个学者能令人信服地证明,中国文化中的世俗合理主义能够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学术比肩。对这一问题的讨论,我希望随着对《论语》的研究而逐渐展开。
儒家学说,当然会塑造优秀的人格。但是,这并非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在任何地方,我们都能发现由本土文化所塑造的“好人”。但是,这些都属于“私德”。评价一个文化,还是要看其所创造的人间秩序。在这方面,孔子是失败的。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无法将人和秩序分离,把“私德”错当了公共秩序的基础。在儒家开创的人文传统中,世界秩序最后统一于人文,天道成了世俗秩序的装饰品,整个社会在对人和对权力的理解上,逐渐丧失了“二体论”中那种双重性。能够支持晏子的双重君主论的观念结构或者“支援意识”,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也越来越贫瘠。《礼记·坊记》:“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如果这里说的“尊无二上”的权威都集中于一个完整的、不可分裂的政治人格,并寄托这一人格能够通过“修身”来完成,最后自然会在现实中达到君主专制。对于现实和人性的复杂性,孔子显然没有考虑周到。我在这里把Kantorowicz的“国王二体论”搬出来,并不是要将之和孔子做简单的比较。跨文化之间有许多不可比的东西。但是,这不等于说文化之间不可以相互参照。在中国文化中,先秦儒家大概是具有宪政精神的传统。即使如此,单问儒家为什么没有在中国开出宪政传统,显然是脱离历史脉络的专横问题。毕竟英国宪政传统的发育,也有许多具体的历史机遇。不过,我们可以问儒家传统为什么没有为宪政提供充分精神资源。Kantorowicz的“国王二体论”,则为我们思考这样的问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参照。
在这里,我还要提醒一种简单化的倾向。孔子所发展出来的合理主义的人文精神,堵死了“外在超越”的路向,但这并不等于堵死了宪政之路。儒家传统中仍然有丰富的宪政主义的精神资源。Kantorowicz的“国王二体论”中“政体中心的国王”,即国王一方面是掌握权力的个人,一方面又代表着议会、政体,和整个国家及人民,是宪政的最后落实。走到这一步,绝非一定要通过基督教的政治神学不可,虽然这种圣俗二体的神学也许使宪政的实现变得容易一些。孔子的学说里,非常强调基层社会共同体的完整性、自立性和道德自主性。社稷的概念,就标志着一个共同体的完整利益。这是儒家最丰富的宪政资源。可惜,这一资源,被君主专制的官僚政治所破坏。甚至一些鼓吹儒学的人,对此至今也缺乏了解。这是我们后面需要继续讨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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