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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首先要能超越现世之外,才能重返现世规约人类的秩序。下面的问题是:西方因为“外在超越”的力量所成就的这种优越的政治秩序,是否是以“内在超越”为代价呢?Ernst H. Kantorowicz似乎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在书中,围绕着但丁写了专门一章:“以人为中心的国王:但丁”(Man-centered Kingship: Dante)。
试想,如果西方只有“外在超越”而无“内在超越”的话,在“上帝死了”的现代,其单靠“外在超越”而建构的政治秩序岂不崩解?显然,世界现代史所讲述的是西方前所未有的繁荣和稳定。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大概就是在这一体制的合法性生成阶段,注入了大量人文主义的“内在观照”。
但丁以他的《神曲》而闻名。但他也是十三世纪末十四世纪初最重要的一个政治学家。他在其政治学著作《君主制》中,坚决站在俗权一边,声称皇帝的权力直接来自上帝,不需要经过教皇的媒介。他并不是反对教会。他不过是接受了教皇杰拉西乌斯一世(Gelasius 492-496在位)界定的信条:教皇与皇帝都直接从上帝那里获得权力。在他那里,人间乐园(terrestrial paradise)和天上乐园(celestial paradise)是并立的。他进而创造了“最完美的人”的概念。也就是说,教皇或皇帝这样的职位,是上帝的意旨所创造的。然而,在这样的职位上服务的人,必须以人的尺度来衡量,必须是“最完美的人”或者“最优异的人”。
那么,但丁所谓的“最完美的人”或者“最优异的人”是什么呢?这种人很类似于柏拉图的“哲学王”。有学者认为,这种人的理想,更接近于亚里斯多德的圣贤的概念,乃至称但丁在俗权与神权之外开出了“第三条轨道”:哲学先知。Ernst H. Kantorowicz则认为,这种圣贤实际上还是被但丁纳入了俗权的轨道,应该是罗马帝国的“哲学皇帝” (emperor-philosopher) 。这个皇帝的合法性,当然也就来源于他作为人的睿智。
由此,但丁划定了人类社会的自主权利,把人类的道德伦理目标(a moral-ethnical goal)当作目的本身。教会以基督为基础;帝国则以人类的法律为基础。这个人类社会不仅包容基督徒,而且包容穆斯林、犹太人、异教徒等一切人类。可见,尽管脱离教皇并不是摆脱上帝,但是但丁要创造的世界不仅独立于教会,甚至独立于基督教。在也难怪,在《神曲》中,引导他周游炼狱和地狱的不是基督,而是拉丁诗人维吉尔;导引他周游天堂的则是他暗恋的情人Beatrice——他理想的女性。
以人为尺度的世界,就必须由一个“最完美的人”作为帝王来导引。只有在完美的皇帝的指引下,也就是说在圣王奥古斯都(Divus Augustus)的指引下,才有完美的帝国。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亚里斯多德的深刻影响。在亚里斯多德看来,人是政治的动物,是作为城邦的公民而存在的,脱离了城邦就无法实现自己作为人的价值。这也是但丁为什么要让人存在于由圣王统治的帝国中的原因:人类只有作为一个整体,才能够获得“普遍的智慧”(universal intellect)和尊严,通过实现自己的价值而获得救赎。
虽然但丁仍然不脱基督教的语言,他以人本身为目的和尺度的观念,无疑是和儒家非常接近的“内在观照”。他的人类一体论,很接近儒家的“大同”。他的圣王奥古斯都,也可以和儒家的先王或者孔子的周公并立。他的“最完美的人”,和《论语》中的“仁者”也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代表着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价值,在西方的政治神学中注入了“人学”,重新界定了政治合法性的基础。
然而,他的“内在观照”本身,有着致命的局限。首先,他强调世俗的价值。在他那里,对国家的忠诚经常超越了对宗教的忠诚。人的存在价值要通过人类社会的目标而实现。这就使他的学说丧失了基督教内在的个人主义精神。试想:通过人类社会的目标而自我实现,就等于通过别的凡俗的人来获得生命的意义。这在逻辑上没有回答宗教所关注的终极问题。因为那些其他的人的生命意义又靠什么实现呢?宗教所关注的,本质上是你个人如何获得拯救,是你这一瞬的生命怎样获得永恒的意义。把个人生命的意义镶嵌在人类社会中,并无法使人的精神世界获得最终的安宁。另外,在政治领域,如但丁的批评者Guido Vernani所质问的:但丁的《君主制》,把人类的自我实现等同于他构想的世界帝国在作为“最完美的人”的君主的统治下的自我实现。但是,在人类社会中,这样的“完美的人”曾经存在过吗?除了耶稣基督外,可能存在所谓“完美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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