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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你在自省的时刻,也必须把自己放在生命的时间背景之中,也就是在“外在超越”的框架中进行“内在观照”。《论语》中记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显然,孔子意识到了他生活在一个非常有限的时限内,可惜却在这个问题面前止步了。他的理由也许是“未知生,焉知死”。但是,难道生的意义仅仅能从生本身来了解吗?难道死不属于我们生命的根本问题吗?在这里,他缺乏康德那种逆向式的思想进路:我们的存在意识只有在这种存在被剥夺的前景下才会真正地觉醒。当我们意识到死的时候,我们才会理解生。当我们知道自由可以被剥夺时,在真正意识到自由的存在。
相比之下,《庄子》中倒是充满“外在超越”的潜力。《逍遥游》中讲“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讲斥鴳笑鲲鹏,并称“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这等于说那些仅专心于在此世立业者,即使圣如周公,也不过是蓬间的小麻雀(斥鴳)而已,不了解自身存在之外的境界之大。但是,这种以朝生暮死的朝菌、春生夏死的蟪蛄来比量人生,以“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看蓬间之雀的目光来检视人间的貌似超越性思维,表达的还是一种相对主义的价值,和“外在超越”的绝对性并不一致,也难以上升到价值之源的高度。
第一,鲲鹏看燕雀,是一种相对的观照,并不是超越。从鲲鹏能见燕雀之小。但是,鲲鹏之上一定有一只更大的动物,在其眼里鲲鹏又如燕雀一般地小。这样一级一级推衍上去,大者在更大者面前永远是小,一切是相对的,最终的结论是超越之不可能。在这种相对主义中,庄子(以及老子)的哲学落实到一种“态度”,而不是“信仰”上。这种“态度”是放弃,是洒脱,即所谓“绝圣弃智”、与自然万物为一体。在他那里,人生有限,自然万物则没有边际、没有始终。人活着就是要顺应。当认识到超越是不可能时,就应该放弃超越的努力。与此相反,“信仰”上的“外在超越”则是追求、是固执、是心灵的承担。因为上帝创造了世界,所谓“自然万物”不过是造物,有始有终。这样,人通过信仰,把自然万物也超越了。
第二,当老庄哲学落实到“绝圣弃智”上后,一切就变成了不可言说的了。《老子》开篇就讲“道可道,非常道”,至理是不可言说的。《庄子·田子方》记仲尼(当然是被“庄子化”了的孔子)见楚人温伯雪子而不语,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意思是说,只要视线触到这样的人,就感受到道的存在,也不用言语了。这种“得意忘言,得鱼忘筌”的境界,当然不可能产生制约现世政治秩序的复杂理念。而基督教的“外在超越”,则在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中和理性衔接,使亚里士多德式的古典学术和神学汇流。经院化哲学中最基本的方法就是言说,即所谓“辩论”disputation。参与者要把《圣经》乃至其他神学经典中的矛盾一一并行列出,相互攻击批驳,在此基础上寻求恒一的信条。到十二、十三世纪,这一方法已经主导了神学的训练,与《罗马法》的训练大有相同之处。甚至神学和《罗马法》一道还促成了大学的诞生。也正是这样,才可以把超越的秩序理性化,最终使之对现世产生巨大的影响。下面我要讲的在中世纪欧洲,特别是英格兰成长出来的“国王二体论”,就体现了现世的秩序和超越的秩序是如何在政治权力中结合的,以及这种结合如何为宪政提供了合法性。
总而言之,中西价值系统上用“内在超越”和“外在超越”来区分有明显的简单化的倾向,低估了西方文化的复杂性。也许更准确地描述,应该是中国的价值系统中“外在超越”的面向过早地萎缩。
人的生命、人类的价值,需要“内在观照”和“外在超越”之平衡,两者缺一不可。庄子的哲学所表达的是相对主义的“外在观照”,而非绝对主义的“外在超越”。这种“外在观照”在失去了“内在观照”的制约后,有时会变得格外危险。仅以鲲鹏看燕雀的目光看人,仅把生命比作朝菌、蟪蛄那种转瞬即逝的游戏,就容易否认具体生命的价值。乃至一些以高远的理想为目标、以“鲲鹏展翅”般的豪情启动社会乌托邦工程的领袖,对个人的价值和人类的苦难麻木不仁,并且缺乏“外在超越”中那种绝对道德律令的约束,因而制造了历史上最残酷的屠杀。在这些人看来,一个人冤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从百年或千年以后的视点来看,这个生命不过是个朝生暮死的昆虫。同时,如果仅有“内在观照”而无“外在超越”,我们就会无视生命的背景,迷失生命中的永恒意义,甚至无法建立良好的生命秩序。余英时先生注意到,西方的科学在古希腊时代便已经超过中国。中国在近代以前,基本处于有技术而无科学的境地。另外,中国缺乏西方那种“自然法”的理念,无法开出现代意义上的法治传统。这些都和中国文化中缺乏“外在超越”的面向有关。如果你只关心人本身,对人存在的背景就不会有太大兴趣,而这些背景也恰恰是科学和法治所观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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