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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叶公向孔子的学生打问孔子,子路没有答复,什么原因我们不知道。也许子路觉得孔子是叶公所无法了解的,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也许子路觉得自己无力描述老师的伟大,不敢乱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不轻易宣扬自己的老师,至少还是符合孔子的“人不知而不愠”的教训的。但孔子却急了,质问子路:“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我是个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人呢?”
自己一定要说自己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在自我评价上已经过于当仁不让。说自己“不知老之将至”,则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说出这话本身,就透露出他强烈地意识到“老之将至”,但又不敢面对这样无情的现实,自称不知道。这岂不是自欺欺人?可以说,孔子在这里已经有些失态了。
读这些,我并不觉得孔子可笑,而是感受他所不能承受的悲哀。《述而》那章格外压抑,其中有另外两条: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周公对孔子的意义,如同基督对追随他的圣徒一样。梦不见周公,就类似于基督不再对信徒显灵,使孔子陷入极度绝望,觉得自己衰弱很久了。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哭一天而不歌,也就不奇怪了。他怎么可能“不知老之将至”呢?《论语》的编者把这三段都放到《述而》中,怕是并非没有用心。
自己明明想被人知,却说“人不知而不愠”;自己明明对“老之将至”感到极度悲哀和绝望,却迫不及待地要对人家表示自己“不知老之将至”。这就是我所说的在《论语》中不断出现的一种自我抵赖的“孔子句法”。这种“句法”,体现了孔子的“价值极限”:他想超越而不得,最后被碰撞回现实中,陷于绝望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这一绝境,说明了所谓“内在超越”的路向走不通。其实,“内在超越”这个词,字义本身就有着不可调解的矛盾。“超越”的意思是要上升到目前所处的存在维度或状态之外。“内在”则意味着居于这种维度或状态之中。“内在”就是说不够 “超越”。
自以为能走通“内在超越”的路向的人,难免要承受孔子这种不能承受的悲哀。试想:孔子把自己的价值系统寄托在捍卫周公的秩序上。而捍卫这个秩序,也只能在此世进行。他必须寻求权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走的最远的,大概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要远走高飞了。类似的话,他以不同的方式反复表达过。但是,他所信奉的“仁”的价值,不透过政治渠道如何有实现的可能?他真若远走高飞,他的“道”就死了。所以他还是在现实中苦苦挣扎。但是,真正进入现实政治,又怎么能不妥协?这也决定了他一方面拒绝为人之器,一方面在看到别人为权力所知所用时,自己又有莫名的失落。这是一句“人不知而不愠”所掩饰不住的。而“外在超越”则是在现实之外重新建立价值体系,不依托于此世,甚至彻底否定现世。所以基督肉体虽死,其道却不死。基督当然也更不会谈自己老不老的问题。相比之下,孔子的局限非常明显。
从另一个方面说,西方的“外在超越”中,也并非全无“内在超越”的面向。只是西方的传统中,“内在超越”和“外在超越”常常并行不背。西方自近代“由圣入凡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之后,社会道德和价值系统依然十分坚强,所谓“危机”显然被夸大其词了。其中一个明显的证据是:近代“外在”的神权丧失后,民主政体所确立的秩序是人类历史上最稳定的。这没有一套靠得住的价值系统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外在超越”并非西方唯一的价值源泉。
俗话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需要内省,需要从自身挖掘人性的资源。这是儒家的“内在超越”所做的。但是,人的生命,毕竟是宇宙中的一瞬。比如,你活在今天也许有滋有味。但百年之后的人,甚至对你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意识。而这百年的时段到了几千年后,也从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消失。那么,人生这一瞬还有什么意义?对这个问题,不能仅仅站在这一瞬之内来回答。儒家对这样的终极问题最多只能以非终极的方式来解答。比如建立功业,万古留名等等。可惜,能留下“藏之名山,传诸后世”之业的毕竟只是人类中的特例,这并不能解答一个文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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