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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时的历史发展看,孔子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他的失败,已经命中注定。到了春秋末年,中央集权的官僚权力架构虽然还在萌芽期,但已经有势不可当之势。不过,孔子的失败除了这些外界的制约外,更有他学说本身的内在理由。孔子学说的最大弱点,在于他试图把他的终极价值体系建立在现实政治秩序之内。这种秩序就是周公之治。孔学没有能像基督教那样,在世俗的秩序之外建立一套神圣的体系。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的教义却征服了欧洲。这里的一大原因,是《圣经》上讲到的两把宝剑:俗权(secular)之剑和神权(sacerdotal)之剑。两者是完全分立的。孔子中则没有类似的区别。他的价值要镶嵌在世俗政治秩序之中。这种秩序一垮,他的学说也就失败了。许多人会说,虽然孔子的学说在当时没有被采纳,但他的思想并没有失败,因为他的思想统治了后来的王朝,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其实,这也恰恰是他思想的最大失败:他的学说,被用来为他最要反对的东西服务。
讨论至此,就不能不涉及余英时先生在《从价值系统看中国文化的现代意义》一文中所提出的“外在超越”和“内在超越”的问题。余先生认为,西方文化通过上帝的观念,在现世之外创造了终极的价值源泉,是“外在超越”。中国文化则是在现世之中(特别是人性本身)寻找价值的源泉,是“内在超越”。两者相较,西方的“外在超越”虽然在民主政治、法律、科学等方面有辉煌的业绩,但在近代以来“由圣入凡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过程中,外在的价值源泉受到威胁,陷入文化危机。而中国的“内在超越”,则是以人为本,在后现代的世界反而有现代意义。
余先生这一对中西文化的归纳,颇有化繁为简之功,至今还是我们讨论问题的框架。可惜,大概是因为文章题目太大之故,他对具体问题的论述多有粗糙疏漏之处,尚有待补充修正。我讲的孔子遭遇自己学说的“价值极限”,其实就是指出孔子无法进行“内在超越”。或者说天下根本没有“内在超越”这回事。他在“人不知而不愠”中所表现的“孔子句法”,是一个明证。下面我不妨就从这句话讲起。
首先的问题是:孔子是用“人不知而不愠”来教育自己的门生,还是夫子自道?如果是在教育门生,如果是因为他看到有些学生有太大的出名欲望,热衷于追逐权力,那么《学而》这一段教训,就体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人性独立和自足的理想。但如果是夫子自道,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那些自称“人不知而不愠”的人,和被别人评价为“人不知而不愠”的人,实在有着本质的不同。后者恐怕确实没有任何名利意识,不觉得被人知或不知还是个问题,也不会想这个问题;只有别人才能观察到他们的行为很特别,才有此评价。前者则是自己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这一主动行为本身,就说明他对被别人知或不知还是很在乎的,甚至有点酸葡萄的味道。你真若那么不在乎,为什么自己要谈?
因为这一段语言过于简洁,我们不知道这是夫子自道还是在教育学生,两种可能都有。我认为,此话既是教育门生,又是自说自道,内中隐含则一丝悲辛。孔子大概看到一些被他所不齿的人不仅为人所知,而且为人所用。他嘴上对此不以为然,心里对自己的不被人知和不被人用还是有愤激之情的,并在语言上有所反应。他这种想超越世俗但终于又不即不离的状态,我们通读《论语》就不难了解。这种“孔子句法”,在《述而》中表现得特别集中。比如,“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本来是描写他听音乐如何忘情,忘了肉味三个月之久。我们读来,还是觉得肉对他而言实在太好吃了:说不知肉味,其实就是忘不了肉味。你们必须知道什么是肉味,才能辨别出什么时候自以为不知道肉味。言说本身就表示肉味是个非常重要的存在。接下来他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若真是这样怡然自得,怎么富贵之事还想个没完呢。他说不在乎,但言说本身就是在乎。应该说,“人不知而不愠”这段,表达的不甘之情绪还是很隐蔽的。但在另外的场合,孔子就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比如在《述而》中又有一段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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