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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者常说儒家讲究忠君。读《韩非子》就知道,先像和氏这样不惜代价地希望被君王所用的法术之士,才是忠君传统的根源。而这恰恰和孔子“君子不器”(即君子不当别人的工具)的哲学相抵触。从孔子到韩非的春秋战国时代,实际上是后来成形的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体制的“国家建设”(state-making)过程。秦国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打造的政治模式,在列国竞争中胜出,成为后来王朝政治架构的范本。韩非的学说,是把这一摧枯拉朽的“国家建设”的正当化,并为之进行理性设计。孔子的学说,则是对这一过程的抵抗。在孔子来,几个强者对权力和财富的贪欲,冲破了“礼”的约束,非分地侵入了他人的领域。这些人通过“法术”,把他人都变成实现自己的权力目标的工具,以一个或几个强者的贪欲毁灭了其他所有人的人性。这就是“不仁”,但也正是后来帝国官僚政治的逻辑:所有的官员都成了为皇帝聚敛财富的工具。在《论语》里,孔子对为强者聚敛的人(包括他的前学生)一直有激烈的攻击。比如《先进》中记载:“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他要回到周礼的秩序中。在那个秩序里,最高理想是周公的以天下为天下,而不是以天下为国家,不是用一个垄断权力统摄整个社会。孟子后来讲:“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尽心章句下》)意思是,靠着“法术”可以劫持一个有限的政治体,但没有普世的价值作为感召,得不了天下,也无法创造一个永恒的政治秩序。以天下为天下,虽然也代表着统一的理想,但这一理念是要“存亡继绝”,让所有小国、亡国都能自立地维持,使超强的政治权力和国家机器无法强制于人。也只有在这样一个分权自治的礼法中,人性才能够成长,才可以塑造一个君子的世界。
在这里,君子的道德和操守,就成了维持政治秩序的基础。君子的特点,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被统治、不愿意变成别人的工具,那么就不要试图统治别人,不要试图把别人当自己的工具来使。“礼”就是要抑制那种要统治别人、把别人工具化的欲念。如果大家都敬守对他人的义务,那么谁也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工具。于是大家就都能够尊重他人,每个人的尊严和人性也都能够受到维护。“周礼”的精神,正体现了这样一个人文传统。所以,在孔子那里,那些超越“礼”而征服兼并的诸侯,颇像古雅典人眼中的僭主。孔子的理想,还是遵循“周礼”、与世无争的那种小国秩序。他的“人不知而不愠”,就是说不要试图通过被人所知而被人所用,不要充当在“国家建设”中不断扩张的强权的工具。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一下,在春秋战国时代强权的竞争中,以“法术”为核心精神、以集权的官僚体系为架构的政治秩序正在迅速生成。这种强大的国家机器,如同一台绞肉机一样,把社会的道德信赖和个人的自主性全都绞烂,使之都变成权力的材料。孔子的使命,就是面对这一正在生成的新秩序,捍卫周公时代的封建秩序,并阐述其背后的价值体系和道德准则。应该说,孔子的学说是对后来形成的中央集权的帝国官僚政治的最早批判。
在这样的时代,恐怕也有个“知识革命”吧。人们不断面对新事物,凭本能在自然状态下生活或仅仅遵从习俗而行为已经不合时宜了。“学”则包括理解新的东西。孔子面对这样的变局,和老子非常不同。一般习见总认为孔子保守。但在那个时代,肯“学”的人,而且“学”了后还要“习”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新派人物,是孜孜以求者。他们即使是出于传统的巫祝集团,也属于能把巫祝之术中的文字技术创造性地转化为“治道”的开拓者。按最保守的观念,你看别人怎么过自己就怎么过,不用多动心计。老子就喜欢“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社会。但孔子领着学生在那里刻意用功不说,甚至还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看他在家乡外还认识那么多人,怎么像个因循守旧的“老实人”呢?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孔子对当时的社会变动,持激烈的批判态度,他确实要复古。只是复古也有能动和被动之别。孔子显然属于能动型的。他意识到,“礼”所代表的传统秩序的其内在价值,经过数代传承,人们仅仅习惯性地遵守,并不问其背后的意义(这大概是“习而不学”吧)。如今,社会发生激变,习俗开始解体。传统秩序要能生存下来,就必须有人能把在习俗中存在的、未经反省的价值理想挖掘出来。这些价值无法“生而知之”,需要不断地“学”和“习”。孔子是“入大庙,每问事”的人,非常好奇。他周游列国并不仅仅是传道,也是学习。而像他这样的人,也形成了跨国的集体认同,于是有了远方的“朋”。“朋”字两“月”并立,有平等和同侪之意。生活在江户时代的伊藤仁斋,正逢当时的文人集团开始打破地域和阶层之限制、通过儒学而获得集体的认同,所以他特别能体会孔子通过“学”而获得同道的快乐。他的《论语古义》在“有朋自远方来”一句下评论:“其学足以被乎远,则君子善与人同之志得遂,而足见我德之不孤,何乐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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