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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孟所代表的儒家,还是第一种形态的国家的意识形态。在小国寡民的共同体中,君子问政,常常能在一个面对面的社会中代表社会的利益,以习俗和传统制约君主的权力。韩非在《和氏》中提到的那些把“法术”视为祸害的“群臣士民”,恐怕就包括孔子心目中的君子。“群臣士民”和“法术之士”之争,其实就是原始的共和传统和新兴的君主权力的斗争,孔子所谓的“君子”是站在前者一方。不过,后一种形态的国家中,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则完全不同。他们希望通过直接认同和服务于超越社会、以君主为化身的“国家理性”,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比如钱穆所谓的“优秀平民”,并不是代表自己的家乡和国家权力讨价还价,而是直接通过科举制度,成为为绝对权力所用的候选人。在意识形态上,他们以家国天下为承担,并不以自己共同体的利益为承担。在他们看来,仅为自己的家乡的利益说话,显得太“私”了,和自己的身份不符。于是,知识分子自视为或者被描绘为一个特殊阶层:他们并不关心自己的利益,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社会或者文化的整体利益而考虑。直到今天,许多中国知识分子还将此视为自己的文化理想。其实,这种理想中的知识分子作为“特殊人类”,本质上就是韩非在《和氏》中所描写的“法术之士”,只不过穿上了儒家的衣装而已。在韩非笔下,和氏被砍了两只脚,抱着璞玉哭及泣血。但他声称不是哭自己的双脚,而是璞玉不被楚王承认。不用说,真正的法术之士,也是这样置个人利益于度外、一切以家国天下为念的人。一个圣明的国君,自然应该任用这样有献身精神的人才,弹压那些在下面仅仅为个人利益而营营苟苟的“群臣士民”。换句话说,秩序不应是由“群臣士民”通过自己的私利相互博弈而生成,因为那样只能使人“安于乱”;秩序必须要由超越了私利、掌握了“国家理性”的知识分子来设计,那才能“成于治”。
可见,在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下,把权力集中在由国家选拔的“优秀平民”手上,就是以“贤能政府”取代基层共同体的自治。所谓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在孔孟之后,基本上就是在这样的观念和制度框架中展开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操,使中国的读书人占据了道德和智慧高地,他们总觉得自己比老百姓更懂得什么是老百姓的根本利益。久而久之,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所服务的那种凌驾于社会之上的权力,在孔子眼里早已僭越了礼法。中国的政治和知识传统,也正是建立在这种精英代替老百姓进行决策的基础上的。在这里没有宪政精神,而充满了僭政精神。
这种家国天下的怀抱,不仅支撑着古代的专制主义,也为现代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提供了基本预设。在这个意义上,鲁迅的《阿Q正传》,可谓是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的一个奠基之作。《阿Q正传》早已为每一代中国人所熟悉,在此不必复述。但是,其中表达的价值理想,虽然早已深入现代中国人的意识深层,却至今还未经过充分反省。在鲁迅和他的追随者们看来,阿Q所代表的中国农民,就是一群蒙昧不堪、甚至没有判断什么是自己利益的基本能力的劣等人类。他们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这一点,在鲁迅对他留日期间著名的“幻灯片事件”的叙述中交代得就很清楚:他作为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看到中国人被当作俄国的间谍遭日军处死,一群麻木的国人在那里看热闹;他由此受到刺激,觉得这样的国人心灵不救治的话,肉体也不值得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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