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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在《论语》研究中,可以说是一本怪异之书,也许会引来许多批评。我当然欢迎各种各样的批评。不过,为了使批评建立在一个比较高的起点上,我事先不妨针对一些可以预见的反应和评论做一个交代。
大部分读者没有见过有人这么读《论语》。许多人甚至无法想象《论语》可以这样读。比如,我围绕着《论语》的若干字句,大谈欧洲中世纪神学中的“国王二体性”、英格兰的宪政精神、亚里斯多德的友情说、柏拉图的“爱”……对于局限于传统学术的人,这些简直是把不相干的内容全扯了进来,完全走了题。
在我看来,这正是历来研究《论语》的最大问题之一。研究《论语》,可以持肯定的态度,也可以持批判的态度。但不管是什么态度,你至少应该了解孔子本人是什么态度。或者说,他如果生活在我们的时代的话,他对《论语》又会是什么态度。西方人常把哲学归结为三个问题:行为的问题,知识的问题,政治(即如何处理行为之间的冲突)的问题。当然,宗教传统中还有信仰的问题。孔子对鬼神存而不问,对知识问题也讨论不深,但是行为问题和政治问题则是他关注的中心。这是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在各种文化中不断被讨论。在这方面不同的观点,只有不停地交锋,才能获得文化的进步。你能想象孔子在他的时代,对别“国”中的学派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吗?孔子是个周游列国的人,是个“好学”的人。他如果知道有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存在,定会以唐僧取经那样的精神去求教。我们生活在现在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时代,面对世界文化的汇流,享受着种种资讯的便利,如果仍然封闭自守,拒绝和其他文化对话,还有何面目谈论孔子?
如果你真读一下其他文化中的经典,那么马上就会发现,很少有什么你能说是和《论语》不相干的。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在于它们试图回答人类世世代代共同面临的一些永恒问题。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贤哲,对同样的问题有不同的回答,自然各有其独特的洞见。而最让我惊叹之处,还在于不管文化之间有多么大的差异,贤哲们对他们时代问题的回答却多有“君子所见略同”之处。特别是我在读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时,常常从他们的讨论中看到孔子的影子。古希腊人那种自我完善的不竭之精神,是和孔子最能共鸣的地方。西方古典传统与中国古典传统,在这方面有着相当的亲和力。我在美国的十几年生活,也时时证明了这一点。我不觉得这里的文化多么陌生,和我多么格格不入。相反,这里的文化价值就是我追求的价值,也是我们的传统没有被专制文化污染之前所追求的价值。所不同的是,我们的许多价值仅存于上古的理想中,但这些价值还完好地保留在美国社会的现实生活里。
更重要的是,古希腊(主要是雅典)的文化明显高于先秦时代的中国文化。通过希腊的古典精神,只会帮助我们挖掘、开发和提升孔子思想的意义。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一直被西方文化相对主义者和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们所掩盖。拿《论语》和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著作比较一下就知道,仅从表层的数量上来看,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全集大致各相当于现代最高产的教授的著作数量,篇幅各比《论语》多出几十倍。这当然有技术的原因。先秦的书写工具,大致以简牍为主,材料昂贵,使用困难,所占空间过大,无论从写还是读的角度,都不利于长篇大论。古希腊则使用一种源于埃及的莎草纸(Papyrus),由尼罗河流域的一种特殊芦苇的杆部纤维制作而成,更接近于现代的纸张,用起来显然比竹简方便。罗马帝国的行政文书乃至家庭书信也依赖这种材料。乃至这种芦苇一旦欠收,整个帝国就可能陷入行政危机。罗马帝国覆没后欧洲文化的衰微,大概也和阿拉伯帝国对基督教世界禁运这一材料有关。
不过,著作的数量更显示了思想的丰富。古雅典并不仅仅在文字所表现的文明中胜于先秦,从其戏剧、公民大会、陪审法庭,一直到街头巷尾的谣言、辩论,整个城市是一个滔滔不绝的口语世界。苏格拉底就是这样产生的。这绝非中国的任何时代可比。欧洲自中世纪以来,经历了商业革命、文艺复兴,乃至民族国家的崛起。但古希腊的学术水平,直到十七世纪牛顿时代到来之前,也一直没有被超越。这说明古雅典的民主在文化上的创造力,在近代以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更不是其他任何文明所能比拟的。民主在文化上的优越这一基本事实,人类到了十九世纪才不得不承认。
对照希腊贤哲的著作读孔子,对他的敬意便油然而生。孔子并不具有雅典民主中所提供的那种文化环境和思想刺激。但是,他的许多见识,和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等希腊传统中最精深的大脑不谋而合。只是他讲得非常简单、直觉、感性,缺乏分析和论证。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则能基于同样的直觉,进行详细的论辩,并和不同的反对意见交锋。比如“无友不如己”,孔子仅这么一句话。亚里斯多德在这一个问题上的论述,篇幅上就顶得上数部《论语》,自然要博大精深得多。古代圣贤心灵多有相通之处,西方的古典学术,将有助于我们发展儒学的精神。忽视这一点,只能判自己不及格。
所以,我希望批评者们不要谈我讲了许多在他们看来是多么“不相干”的内容,而要集中批评我在哪里谈错了、哪里谈的不足。我希望此书能改变人们读《论语》的方式和态度;我希望我们最终能把《论语》放在世界文化的传统中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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