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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历来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者东林书院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来描述儒家的入世精神风格。但是,我们不得不回答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儒者,其关怀应该是由“家事”而及于“天下事”呢?还是由“天下事”而及于“家事”?是由“小”及“大”?还是由“大”及“小”?
我们所面临的全球化时代,已经根本上转化了儒家的“天下”观念。回答这一问题具有重要的现代意义。
当儒家传统在大一统的君主专制秩序中展开后,儒家的主流就着眼于“大”,注重于“天下”,并常常忘了“小”。更重要的是,在儒家的“修、齐、治、平”或“家、国、天下”的序列中,根本就没有社会基层共同体这个概念,没有村的概念,没有自己所生活的社区的概念。欧洲的国家意识形态,是从对patria这种小到一个村子的社区的忠诚开始的。孔子所提出的“兴灭国”中的“国”,其实也包含了千人以下的小共同体。但是,由于中央集权的大一统政治秩序迅速形成,“国”的含义转化了,儒家被这种政治秩序扭曲了,再没有一个概念可以用来描述共同体。“家、国、天下”的序列实际上体现了基层社会的破产。这种基层社会的破产,腐蚀着我们的文明的根基。
科举制度建立后,读书人最大的理想就是通过考试进入国家官僚机器。当这批精英进入官僚体系内以后,他们能做的最低的官位基本上就是县官。县官和其他官位一样,必须严格按照回避制度来任命,至少要离家乡一定的里程以外。这种制度设计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防止腐败,而是保证这些县官和自己所生长的地方社会无任何联系。他们到外乡代表国家权力统治地方社会,任期一般在三年(越到后来任期越短),没有机会和时间发展出对所统治的社会的基本知识,更难以与之建立感情纽带、形成共同利益;甚至因为方言之故,语言也不通,很难服务于地方社会。相反,他们是作为掠夺者的身份出现,使命是把地方社会的经济资源汲取上来转运到中央。
当然,这些人卸任回乡后,常常利用自己的政治地位为“地方利益”说话。但是,他们此时的权力资源,仍然来自于在官场中的关系,官僚制度所赋予他们的政治特权,而绝非地方社会对他们的爱戴和支持。所以,这些人有强烈的城居倾向,以求接近权力中心,很少留在农村。这一趋势,在江南地区格外明显。(YongXue:246-300.)他们所谓的服务于地方,其实多是服务于自己,即运用自己的地位从官府获得好处,欺压当地百姓。地方社会并无控制和约束他们行为的力量。
在这样一个“事业格式”(careerpattern)中,士大夫的意识形态当然是“以天下为己任”,不会把建设自己所生长的社区作为人生使命。当现代学者以“知识分子”的概念来发挥这样的士大夫精神时,又很容易创造一种幻相,使人们觉得真有那么一种只考虑社会整体利益、国家利益,或者天下兴亡,而彻底超脱于个人利益的“知识分子”存在。风流所及,在现代中国史上就出现了许多生活得远比老百姓优越,却一天到晚觉得自己“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的精神贵族。在这一传统的影响下,地方社会就更加被忽视。最近二十年,甚至在传统派中还生出一种“中国文化不足以救中国,但足以救世界”的说法,其使命感离地方社会越来越远。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无法胜任对社会基本的职责,有了挫折感后幻想着统治世界的病症而已。他们需要的是进行心理治疗,不值得在这里细论。不过,这种人的存在,这种论调的流行,也说明了中国文化走到了怎样的绝境。
而在现代世界成功的国家,多是建立在强劲的、充满活力的地方社会的基础上。看看最近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布什都是在受了常青藤的精英教育后,回乡扎根,从草根崛起,最后成为国家的领袖。如今总统大选中风头正劲的奥巴马,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当了大学教授,然后成为地方社区的组织者(communityorganizer),在地方选举中崛起,成为全国的政治明星。跳过在地方社会的经验和业绩,在美国很难成为一个成功的民选政治家。这里的原因,就是上面所讲的,美国政治权力的重心在基层,“一切政治都是地方政治。”
这一点,在西方迈入现代社会的门槛时就表现得非常清楚。比如,在十八世纪后半期的英国崛起的工商阶层,有许多出身卑微。他们在超越地方社会的国际贸易中获得了巨额财富,成为最早的“世界公民”。但是,他们马上意识到,即使他们统治了世界贸易,也必须扎根于地方社会,以获得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同时,他们在思想上也对启蒙学者们所反复强调的“社会情操”极其认同。于是,他们用在海外贸易的利润,购买国内土地。这种投资的回报比贸易要少一半。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购买土地本身,而是运用这些土地改造地方社会,使自己从社会的边缘变成主流的“绅士”,获得与其财富相应的政治地位。为此,这些商人成立了农业研究小组,学习最新的农业技术,亲自面试招募佃户,手把手地教佃户新技术的应用,推动了当时的“农业革命”,并大量捐献于当地的慈善事业。这种“实用启蒙”(practicalEnlightenment)令人信服地证明:他们的贸易行为并不仅仅增进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且实质性地改善社会和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正是如此,他们中有些人成为了地方的领袖,被选入国会,登上了全国政治的舞台。可见地方社会的力量对当时的政治经济体系是多么重要。(DavidHancock:279-347.)这一启蒙主义的实际面向,一直为人们所忽视。但正是这一传统,深深塑造了当今的西方社会。
先秦儒家所强调的,其实也是地方社会中的这种道德情操。所谓“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都是由“小”及“大”,从面对面的社会中人与人彼此之间的道德承担,探索社会秩序的基本原则。社会基层共同体的自立、自足、免于外来权力的干预之精神,本是儒家的根基。
儒家的入世精神,首先在于积极参与基层的公共事务、解决具体的问题、创造生命共同体的能动性。如果说儒家有什么现代意义的话,这恐怕是其最重要的现代意义之所在。全球化的进程,对世界各地的基层社会都提出了挑战。人们不得不思考:那些跨国企业,如果对任何地方社会都缺乏责任和承担的话,是否会腐蚀基层共同体的自立?我们是要一个人与人每天早晚问安、彼此关照的步行街?还是要一个没有面目的汽车疾驶而过、车轮溅起的污水泼到了行人身上的大马路?怎样让效率和理性服务于我们的道德情操?怎样使全球化的进程强化而不是削弱面对面社会的亲和力?当你在弄堂里开一个小混饨铺,为你的邻居提供早点时,任何一个孩子吃了你的东西后得病,你都会感到羞耻、内疚,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但是,当你制作的产品漂洋过海,在一个你事先不知道名字的国家毒死了几个儿童时,这些无辜的生命对你而言就是几个干巴巴的数字。你要算的是赔多少钱、丢了多少生意。人的面目消失了。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怎样建立直面一个生命时所应有的感情?孔孟之学,正是诞生于一个面对面的社会急剧转化为背对背的社会的时代,一个温情消失、冷血的理性统治的时代。这与我们面临的时代是何其相似?他们为之而挣扎的问题,也是困惑我们心灵的问题。
当今的中国,处于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中。许多人类生存所面临的基本问题,都应该重新讨论。比如,什么是人?什么是社会?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应该怎样?社会与政府的关系应该怎样?指导我们生活的原则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些问题,是孔子面临的问题,也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面临的问题。我们读这些先哲的著作自然感到亲切。人有回归古典的天性。社会变动越剧烈,这种天性中的回归要求就越强烈。这也是我们今天要重读《论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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