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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嘉予向老刘摊出计划,并得到老刘的举双手赞同后,事情的进展出奇地顺利。按老刘暗中联络的结果看,报名人数大大超出了预算,因此工作量是非常惊人的。王嘉予一直有些犹豫,是不是向洪晃请教一下,对于事情的性质毕竟吃不太准,主师的书里没有明确指示,字里行间的暗示也比较含糊,要是有违天意,这么重大的罪孽由谁担负?——王嘉予不担心法律,因为法律是世间的东西,世间的东西是无所谓的,即使剁成肉泥又怎样?但要是关系到修炼的结果,便是万劫不复,不仅像世人一样陷于业中,更会因此往下掉,掉到深渊之底去。不过,从反面讲,退缩不是出路,他不会退缩,半步也不退。要是罪孽加身,至少那些被他超度的人有了好的归宿,按主师书上的意思应该算做善,善有善报,这样的推论有错吗?——他们请求你,你出力帮助他们,是功德。其实,萌生这个念头是由于老刘的启发,老刘说:王队长,求你帮帮我吧,我实在不想活在这世上了,太痛苦了,求你帮我快点解脱吧。他说:为什么要我帮你解脱呢?你不能自己解脱吗?老刘说:不行啊,我听人说,自杀的人不会投好胎,我苦了这辈子,不能再苦下辈子了。他说:凭我的功力恐怕不能超度你,我没有把握。老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帮我解脱就是救我出苦海。他说:事情不是不可以做,但不能随便做。老刘说:王队长你信不信?我们那里会有许多人盼望你帮他们解脱,要是你这么做,你就是我们的救星,替许多人做了大好事,功德无量啊。
王嘉予的手稍稍抖了一下,或许是急噪或许是气馁,手稍稍抖了一下,这样,刀迹就偏出了一点儿,——他本想在原来的那道刀痕上做加深处理,又觉得效果不一定好,于是决定重开一刀,划成一个十字形,按想象,这么做便于掀开皮肉层,直接到达心脏。王嘉予的决定在实施中获得了有效的验证,尽管这一道口子不太直,但深入到了皮肉之下,那人微眯着眼睛,撅着嘴唇,像沉浸在品味和享受当中,当刀触及至心脏部位时,噢地叫唤一声,犹如被人挠了痒痒,笑了笑说:“我感觉到了,心跳得厉害,发胀。”
确实,这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器官,与人们常识中的心脏概念毫不相关,焦褐色的,蒙着一层白蜡状的薄膜,而且甚是巨大,几乎占据了全部胸腔。“这象什么呢?”老刘凑近前细细端详,舔着嘴唇,“是叫心脏么?”
王嘉予曾和老刘商议过,依照那人的愿望首先要除去生殖器,认为它是万恶之源。王嘉予和老刘都反对,一个人的好与坏善与恶皆出自于心,因此还是从心脏入手为好。那人浑身开始了轻微的抖动,首先是眼睛里流出了鲜血,接着,鼻子嘴巴耳孔里均淌血了。老刘用预备好的毛巾蘸了清水帮他擦洗,由于血流较多,一盆水很快染红了,再换一盆,又很快染红了。
那人的胸腔被打开后,王嘉予发觉无法再下手,里面的构造非常复杂,比书上的绘图复杂得多,有骨骼,有纵横交错的经络,还有各种颜色不同软组织。关键仍是那个奇形怪状似心非心的巨大的器官,根本取不出来,它与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接在一起,——好在,胸腔里仍然没有涌出鲜血,只冒着缕缕的热气,在雪亮的灯光下,缕缕的热气逐渐稀释。
王嘉予迅速翻了几页医用解剖书,丢开了,神色有些呆滞。
老刘边替那人擦血,边鼓动似的说:“我们农村人杀猪刮毛的时侯,都要先从肛门吹气,把猪吹成像气球,干起来才方便,我们是不是少一道工序?不过,人和猪是不一样的。”
那人似乎昏昏欲睡了,嘴边流出白色的黏液,含糊地说:“随便你们,我吸不上气了……随便弄吧。”
老刘试试那人的鼻息,过一会儿,又试了试,对王嘉予说:“好象死了,断气了。”
王嘉予失望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事情弄糟了。”
那人的眼睛口鼻耳孔都不再流血,完全凝止了。
老刘直起身子,活动一下腿脚,用安慰的口吻说:“不怪你王队长,他是变异,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业力太重,心都没有了,怪不得全身长毛,……但就算是畜生也有心啊。我们队里那些人,闲来在工地上抓老鼠剥了炒着吃,老鼠的心像公鸡卵子,但再小也是心啊,一定是上天惩罚,把他的心取走了,才变成这样的,要是让他再变下去的话,不知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呢,王队长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说完,自顾嘿嘿地笑起来。
几天后的深夜,老刘带了另一个人来,名字叫栓拄,二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长得挺秀气,有点像某个香港的电影明星。栓住朝王嘉予鞠了个躬,傻傻地笑着,说:“太麻烦您了,王队长真的太麻烦您了。”王嘉予仔细辨认了一下,掉头问老刘:“我怎么不认识他,这位……不是我们队里的吧?”老刘连忙说:“不是我们队的,是隔壁工地的,是我家乡的熟人,我俩关系很好,所以就……”王嘉予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你别自作主张行不行?这不是儿戏,我不是交代的很清楚么?在人选上要严格把关,像你这样,弄得沸沸扬扬,传出去会坏事!”老刘头摇得如拨浪鼓,有些耍赖似的笑道:“王队长你怕什么呢?我老刘不是个没脑子的人,没有把握的事会做吗?我是优先照顾一下,栓拄是很要好的小兄弟嘛。”栓拄鸡啄米般使劲点头,一叠声道:“是的是的,王队长请您别害怕,是我闹着要刘叔带我来的,我等不下去了,天天叮着刘叔,怪我怪我,请王队长降罪于我吧。”王嘉予忽然注意到,栓拄的面孔和眼睛红红的,满口酒气,站立不稳似的,扶着老刘的肩膀,傻傻地笑着,肤色油亮,牙齿雪白的,——是个标致的小伙子,但好象神志不太正常。王嘉予挥了挥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桌子旁边,想给他们倒水喝,转念又算了。
堂屋里的地面曾被挖过,后来马马虎虎重铺了一遍,因此高低不平,桌子椅子都歪歪斜斜的。栓拄半个屁股搁在椅子上,身体向王嘉予耸出,看样子是急于想表达什么,却被老刘截住,老刘说:“栓拄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来前有些胆怯,喝了两口酒壮壮胆,他不会喝酒,喝两口就这副摸样,别人还以为喝多了呢。”栓拄正欲辩解,又让老刘打断,老刘表情诡秘,怪声怪气笑道:“不瞒王队长说,栓拄来投奔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栓拄……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老刘突然揪住栓住的耳朵,把他拉到王嘉予面前,凑近些,对王嘉予耳语道:“这家伙犯了事……杀了人!”栓拄显然被老刘弄痛了,哎哎地叫,挣了几下没挣脱,于是在老刘腰眼里猛捣了一拳。
王嘉予闻听“杀人”二字禁不住霍地站起来,他站了起来,但是地面仿佛在剧烈颠簸,晕船似的又跌坐下去,——觉得自己迅速地下沉,下沉,头昏目眩,“喂!快给我讲清楚,”他瞪大眼睛厉声说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别听他的!”栓拄一把将老刘推了个趔趄,抓住王嘉予的衣袖,说道,“王队长您听我说,我不是杀人,我根本没有杀人,老刘在诳您,刚才在路上他就让我编谎话诳您,还说要试探试探您,您开了天目,什么事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其实我比他懂多了。”
老刘不好意思地嘿嘿地笑,像遭到呵斥的狗似的,挠挠花白的脑壳,说:“开个玩笑,王队长是半个神人,上回把那个长毛的家伙度上去,王队长你预言他会化掉,真的,我扛着麻袋走到半路,越来越轻,麻袋漏出了大量的水,把我淋得狗血喷头,全都湿了,就像夏天太阳下的冰块,化掉了。”
“胡说八道!”王嘉予瞪着他厉声说,“你前几天还跟我说把那人埋在郊外的水溏边,又说抛到水溏里喂了鱼,现在却说半路就化掉了,骗谁呢?”
栓拄抓着王嘉予的衣袖,扮着鬼脸说:“刘叔是老顽童,我们都了解,人不坏,就是老不正经,谎话连篇,他和我说他当场看见那人的灵魂飞升,像电影里的天使一样扇动一对漂亮的翅膀,发着光芒,飞升起来,升到了天空。之后,他把那人的皮囊当羊肉卖给了肉铺,卖了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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