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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有一股焦糊的腥膻味儿,像烤焦的带血的肉的味道。王嘉予有些怪讶,里里外外找了遍,并没有哪儿不正常,但是这股味道越来越浓烈,仿佛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现在已近深夜,从时间上反映,事情出现的概率正在逐步降低,尽管,王嘉予本人仍旧抱着孩子般的执拗的想法。老刘表达得那么决绝,不至于半路退缩,并且最主要的,那个长毛的“返祖”的家伙三番五次毛遂自荐,——他们,或许知道梯子已架好,往上送一程,便是圆满。王嘉予被屋里的越来越浓烈的怪味道逼得走投无路,而且浑身发烫,越来越烫,不得已逃到院子里。抬头仰望,天空宛如深井一层一层累积起来,井口闪耀着一团似有似无的光,他希望四周开阔起来,透点儿风,——因为周身被一种胶状样的弹性很足的东西所包裹,企图撕开又找不到裂口。浑身烫得厉害,如发酵似的,于是他脱掉了外衣,脱掉了长裤,身着棉毛衫和短裤伫立在露天里。此刻他意识到,包裹身体的东西是一股上下滚动的气流,而怪味儿正裹夹在气流里面,因此,无论在室内还是室外都一样。王嘉予寻到的唯一的窍门是用双手掰开脸部前面气流,就如扯开布帘或别的东西,将半个脑袋伸出去,使劲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王嘉予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慌手慌脚套上衣裤,拉开门闩,——咣,一股强风似的撞击,差点儿连门带他撞倒在地。老刘扛着一只大麻袋,趔趄趔趄跨进来,呼呼哧哧地说:“放哪儿?快点,累死我了。”王嘉予稍稍楞了一下,帮老刘卸下大麻袋,转身关上门,问:“怎么到现在?这么长时间?”老刘大口喘息着,捋了把脸上的汗水,忿忿地答道:“这家伙太沉了,有两百斤,两百斤都不止,才到半路我就没力气了。”
俩人把大麻袋抬进卫生间,丢进浴缸,拆开口,长毛的那人从里面伸出脑袋,又伸出爪子样的手理了理已有尺把长的毛发,笑嘻嘻地望着王嘉予,说:“王队长,真是麻烦您了,老刘一说我就报了名。”王嘉予轮流顾盼他和老刘,灯光亮度不够,昏蒙蒙的,因而造成的心理上的大面积阴影像一滩油污一样缓缓扩散。
“换一只灯泡,”王嘉予心里掠过冰水般的悸动,突然有些恼怒似的,“事情都是如此,临到头上才知道。”
——那人,身上的长毛肮脏不堪,腥臭无比,里面活跃着至少几万只虱子和跳蚤,而且还长出了尖利的獠牙,鼻梁像猩猩一样塌下去,他的神情和口吻仍然谦和有礼,甚至有些嗫嚅,说:“这些天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条河上,河水又浑浊又急,漂着许多死尸,浪头一次一次把死尸朝河对岸打,一次一次被冲回来。天空下着大雨,狂风一阵阵的,我匍匐在一条小破船上,借着闪电的光,我看见在水中翻滚的死尸,不知其数,有的穿衣有的赤裸,朝对岸涌,像一群群鱼,但大部分被冲回来了。”
王嘉予和老刘相视而笑,老刘满面孔细密的皱纹,眨巴着眼睛,问:“王队长你还记得么,那天晚上我们在桥下遇到的事?”
王嘉予沉吟地说:“他刚才讲的东西,我能够理解,世界已经倾斜,我们修炼的人是有重心的,不会因为倾斜而翻到……不管这些了,现在我帮你们找回它。”
老刘用夸张的动作连连点点头:“是啊是啊,我明显感觉到了,自从听从你王队长的教诲,确实上了一个层次,那种折磨人的预感正在一点点消失……现在不说这个,我们……王队长你……”
王嘉予从另一间屋里拿来一个布兜,搁在浴缸旁边的坐便器盖上,慢腾腾地打开,手微微颤抖,——毕竟,他闪一个念头,干这活心中没底。
布兜里藏着各式各样磨得锋利的刀具,形状不一,有的是尖锥形,有的是月牙形,有的剃刀形,还有的是齿轮形的。王嘉予拿了一把尖刀放到眼前,又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自言自语道:“好家伙,有劲。”
这当儿,老刘和那人都痴痴地观望王嘉予脸上的神情,以及一举一动。王嘉予握着尖刀做了个捅刺的动作,裂嘴一笑,问:“怎么样,就开始吧?”
老刘按照王嘉予的示意,把麻袋从那人身上脱下来,但那人并不配合,仿佛在浴缸里躺得很舒服,不愿动弹,老刘废了很多气力弄了半天才把麻袋脱到那人的腰部。在王嘉予的默许下,老刘拿了那把月牙形的刀开始割麻袋。刀非常锋利,一会儿工夫便把麻袋割开,老刘和王嘉予合力将麻袋片从那人身下抽出来。
“王队长你看,这一向他胖得像一只猪了。”老刘一边将麻袋片折叠好,一边乐呵呵地说,“自从他报了名,就心宽体胖起来,能吃能睡,一下长了几十斤膘。”
那人转动着脖子,也乐呵呵地说:“是啊是啊,我本来寻思着如何办呢,又怕再投错胎,现在王队长替我架好桥,别让我像梦里见的被冲回来,多好的事啊,想想都开心。”
换了支大灯泡,卫生间里亮如白昼,王嘉予用剪刀把那人胸前乱糟糟的长毛一把把剪去,露出一块白花花的皮肤,上面有许多红肿的小疖子。
在正式动手之前,王嘉予又与老刘商量了几个方案,老刘的意思,后续工作主要是解决躯体运输,因为灵魂上升过后,躯体的重量可能不会改变,需要做技术上的处理,但这不是大问题,他能够做好。王嘉予对老刘大包大揽的态度表示了不满,说:“人的一副皮囊有什么重量?你还是没有上来。”不过,为了适当安抚他,王嘉予又补充道:“不怪你,理解程度总是有区别的。”没想到老刘竟然认起真来,说:“王队长,别的我不懂,但是东西扛在肩上的分量我很清楚,刚才我扛了他来,差点把我累死,像一只死猪,太沉了……譬如你王队长,我想超不过一百四,来,来……”老刘一蹲身子,如扛一袋面粉似的,轻而易举将王嘉予掮到肩膀上,掂了掂体重,走出几步,呵呵地笑着,——别看老刘干瘦,力气极大,弄得王嘉予又狼狈又恼怒,乌龟似的划动手脚,连声喊道:“老刘你他妈的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快点!”
这是一件绝顶的细活,王嘉予手持月牙形弯刀,聚精会神,敛息迸声,在那人白花花的左边的胸脯上划开一道口子,——第一步是顺利的,因为刀刃非常锋利,如切豆腐一样,轻轻一划效果就出现了。然而接下来却产生了一些疑惑,原本以为刀切下去便会立即血流如注,所以他们事先做了相应的准备,准备了一盆清水,准备了揩血的毛巾等等。使人意想不到,一滴血也不见,弯刀进入皮肉大约一寸深,一尺长,——应该说已经深入进去了,皮肉像奶油蛋糕一样绽开,鲜嫩鲜嫩,除了粉红色的纤维组织,还有厚厚的奶黄色脂肪层,虽然没有血涌出来,却蒸腾出热气,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随之蔓延开了,像臭咸鱼,又像大粪,令人恶心透顶。
王嘉予和老刘都捂住鼻子,仔细观看,发现里面慢慢渗出些许透明的油滴状的液体。
那人略抬起脑袋来望自己的胸脯,好奇地问:“行不行?要不要我换个姿势?”
老刘挥舞毛巾,仿佛以此驱赶臭味,细眼睛瞪得大大,紧张加上兴奋,自言自语道:“他这个血,哪儿去了呢?”
王嘉予有些摇晃和飘忽,但此时此刻必须赋予自己必要的权威性,于是净了下喉咙,低沉地说:“这是业力,业力重的人就是这样,越重越厉害,这是有科学根据的,叫做物化现象,他没有变成石头已经算是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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