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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子哥哥的手像铁钳一样,将小山的面孔扳过来扳过去,瞧了个够,得到了确认,然后怒气冲冲数落起小山的罪状来:“你这个王八蛋,不忠不孝,娘老子都不要了,逃出去这么多年,也不报个信回家,娘急死了,天天哭,逼着我们到处去寻找。你这王八蛋!知道爹和我找过多少地方吗?你倒好,现在跑回家,还有个屁用,娘老子都死了!都是让你这王八蛋给气死的!”壳子哥哥越来越愤怒了,脑门上青筋直暴,眼睛红红的,嗓门像炸耳的高音喇叭:“不忠不孝狗都不如!娘死之前一直和我讲,要想见你这王八蛋一面,可我到哪里去找你这王八蛋?娘咽不下气啊!”壳子哥哥诉说往事时,俨然是火上浇油,猛地将小山倒夹在胳肢窝里,像大人夹小孩似的,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对准小山的屁股一口气狠狠打了十几记,每打一记都喊一声娘啊。小山挨打的时候发现,许多人站在远处偷偷观看,可是没一个敢近前来。
嫂嫂活脱脱一个一丈青孙二娘,见流浪多年的小叔子回来了,立即捧出一坛子烧酒,倒了三大碗,二话不说先干了。小山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为了不驳嫂嫂的面子,勉强喝了一小口,咳嗽不止,而且头晕得有点不省人事。
小山懵里懵懂被壳子哥哥扒光了衣服,丢进滚烫的浴盆里,壳子哥哥拿了把硬毛刷子,蘸了肥皂水,浑身上下替他刷啊刷,刷了个遍,又泡了很久,直到小山觉得身上的肉快熟了,才被壳子哥哥捞起来。壳子哥哥用块毛毯将小山裹好扔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屑地问道:“说来听听,你这王八蛋几年没洗过澡了?”小山不敢说谎,答道:“大概,有好多年了。”于是,哥哥又骂开了,骂着骂着,又要动手,亏得嫂嫂及时劝止,嫂嫂说:“我没过门时就听说你们家有个不孝之子,爹妈前世作的孽,不管怎样,现在这个现世报回家了,我们权当养只狗嘛,给他口饭吃,就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妈了。”
第二天,小山起床后发现脚踝上栓了铁链子,上了把锁,铁链子的另一头锁在铁床架上,小山明白了,壳子哥哥担心他逃跑,所以将他锁上了。小山大声叫壳子哥哥,不见搭理,又叫嫂嫂,也没人应,看来家中无人。小山试着走了几步,——哦,壳子哥哥考虑够周全,铁链子够长度,可以让他在几个房间里自由来往。
壳子哥哥的家在二楼,三房两厅,外加厨卫,是典型的公寓住宅,房子比较新,大约搬来不久。小山拖着链子走遍了屋里每个角落,除了一间紧锁的房间进不去。小山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没意思,便到窗前去看光景。楼下是一块很大的空场,人来人往,小山发觉人们经过窗下,都绕着弯子加快步伐,有的人干脆绕着跑过去。小山还发觉,对面一幢五层高的楼房,窗户都关着,而且都遮着百叶窗或别的窗帘。壳子哥哥可能干着打家劫舍的营生,众人都惧怕他呢,小山不禁对自己的囚禁生活深感担忧。
但是,壳子哥哥虽然大部分时间对小山恶言恶语吹胡子瞪眼,也有和善的时候。到了晚上,壳子哥哥和嫂嫂酒足饭饱之后,常常会聊起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小山奇怪,凶神恶煞的壳子哥哥对嫂嫂却是异常恩爱,俩人的亲昵举动甚至有点儿肉麻。这时候,壳子哥哥就会像个真正的哥哥对待小山,说说父母在世时的情况,说说家里的事儿。有一次,还把那间紧锁的房间打开,让小山看他的两个“孪生侄子”。原来,壳子哥哥有两个孪生儿子,十多岁了,小家伙自小就有冬眠的习惯,从入冬开始至次年春天,他们像所有冬眠的动物一样不吃不喝睡上几个月。壳子哥哥掀开一只大木桶的盖子,俩小家伙一动不动蜷缩在里面,双目紧闭,脸色如鱼肚似的白而发亮,偎着厚厚的棉絮,桶壁上挂了几只戳了细孔装了清水的塑料瓶,据说是保持适当的湿度。小山想伸手摸一摸侄子的脸,被壳子哥哥喝住了,壳子哥哥说,现在要多赚些钱留给有冬眠习惯的儿子以后用。
有一天,嫂嫂说要给壳子哥哥过生日,小山顺便问了句,哥哥今年高寿多少啦?嫂嫂的回答使小山吃惊非小,算一算,“壳子哥哥”比自己还小几岁!小山马上想起前一次“回家”的经历,这样问题就大了。但是小山不敢明说,凭他的设想,“壳子哥哥”会以为他编谎话,大发雷霆揍他个半死。
小山决定逃跑,首先要想法将铁链子弄断,再找一根绳子把自己从窗户吊下去。这两点小山很快做到了,原本认为“壳子哥哥”既然用铁链子栓他,就一定很牢固,哪料才使劲一挣便崩断,脚踝那把锁,也是使劲一拧便崩开。小山觉得庆幸,又有些好笑,“壳子哥哥”拿这样的烂东西栓他,意义何在?他从厨房里找来绳索,系在窗框上,抓住绳索三下五除二便溜到了地上。外面冷风飕飕,枯黄的草地残留着雪迹,小山拎着自己的小包,茫然四顾,——小山发觉,许多人在远处朝自己观望,交头接耳议论,一个上了点年岁的小个子妇女斜刺里跑来,慌乱地打着手势,告诉小山,千万别往桥那边走,他正在那里蹲着,应该往山里走,快走。
进山后,眼前山势延绵,怪石嶙峋,杂树丛生,雾气弥漫,像走进了书里描写的妖魔鬼怪的世界。
此时小山已精疲力尽,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息。空气很潮湿,看样子要下雨,小山着急起来,至少该快点找个避雨的地方。
小山顺着一条崎岖的小径攀上一座山头,看见树丛后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庙宇,不禁心中大喜,浑身陡然增添了力量,三步并做两步,几乎在下雨的同时到达了庙门。一个小和尚给他开了门,小和尚眉清目秀,一脸稚气,用尚未发育的尖尖的嗓音问他:“来出家的吗?”小山愣了一下,退后两步再次仰首仔细看看庙门上的横匾,说:“不是,我回家的。”此时已下起瓢泼大雨,小山感到十分庆幸,没有被淋成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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