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十 变形记(4)

    “讲你的结局吧，”洪晃在催促了一句，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结局就惨了，你耐心听嘛。”他的嘴唇发干，想喝水，但忍住了，“计划还未来得及实施就出事了。俗话说人多嘴杂，又有道是人心叵测，我的几个手下暗中串联起来，阴谋搞掉我，用的办法便是把我做成面包，我的一个心腹把此事透露给了我。我刚才说过，我并不吝啬自己，贡献给大家是份内事，对吧？但是我不能不明不白被他们做了，如果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他们以后会造更多的业。例如，他们得知我的心腹泄密，毫不留情把他灭了口，做成了面包，并且马上收买了一些亡命之徒，开始到处寻找我的下落。我躲在我的另一个心腹家中，他每天向汇报外面的情况。我是万万不敢报案的，报了案如何向警方说情原委呢？所以只能躲着藏着……”

    “老贺，你罗里罗嗦讲了一大通，无非就是做梦嘛，做梦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即使是噩梦也是正常现象，你这人喜欢虚，……不早啦，我们找时间聊好不好？”

    “你这点耐心都没有么？我告诉你我不是一般性的做梦！我遇到了空前的麻烦！唉……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长，你听我说，不是噩梦的问题，假如你每天做的梦像连续剧，把你逼到了绝路，你在绝路上逃亡，情况会怎样？我的最后一个心腹出卖了我，此前我已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看出，他要出卖我。我事先做好了准备，他带了一群人前来抓我时，我逃脱了。我虽然逃脱了，情况却更糟了，我没地方可去啊！你想想，我像一只受围剿的丧家之犬，不管躲在任何地方，都会很快被发现。我绞尽脑汁，设想了无数躲藏之处……举个例子吧，我躲在一间我以前包小姐时住过的老屋里，你知道那时我很荒唐，包了几个小姐……老屋紧靠着棚户区，弯七弯八很难找，我的熟人朋友中没一个人知道那地方。我躲在里面，刚喘了口气就听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好！从门缝看出去，黑暗中果然晃动着许多的人影。我立即弃门而出，荒不择路向郊外逃奔，路上全是泥浆，还有许多水坑，我跌了无数跤，觉得腰都跌断了，后面的人紧追不舍，听到他们在喊，你逃你逃，你就是逃到你娘的B里也要把你揪出来。黑暗中我失去了方向，不知东南西北，突然发觉自己到了一条死胡同，而且突然头顶亮起了一盏灯，回头看到他们一群家伙步步逼近，有的手里拿着绳索和铁链，有的拿着棍棒和砍刀，步步逼近。在那极度恐惧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察到我是在梦里，不是现实，于是我用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不让自己呼吸，果然，我把自己硬是给弄醒了。事情到此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醒了，梦留在梦里了，第二天照常上班，做事。但是没想到，到了晚上，刚一入睡，完全回到了原地，他们正在步步逼近，狞笑着，甩动手里的家伙。我又急又怕，慌乱中发现墙根有个洞，于是不顾三七二十一像狗似的钻过去，尽管洞很小，紧紧地卡住身体，但逃命心切，还是钻了过去，不过脚脖子上挨了一下，痛啊，痛得钻心！我发现眼前竟横着一条宽阔的河，我是不会游泳的，但那帮人已经爬上墙头……”

    “我替你接着讲下去罢，你不顾三七二十一跳进河里，游啊游啊，终于逃脱了，但是他们仍然追来了，又逼得你走投无路，于是你把自己弄醒，这么循环往复了好几天，是不是这样？”

    “已经不能看做是梦了，我查过研究梦的书……不谈书，不谈书，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死忍着不睡觉，因为发展到昨晚的梦就更恐怖了。我逃跑时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棺材坑，里面缠绕着无数条蛇，冰冷的滑腻的，又腥又臭，我是横着掉进去的，几乎埋在了蛇堆里。我……我把自己赶紧弄醒。现在我每天一整天几乎什么都不考虑，就想着如果睡着，进入到梦里，我该怎么脱身，因为梦已经是我的生活。我想啊想啊，琢磨来琢磨去，没有任何好办法，不如让他们弄死我算了，一了百了，或许噩梦就中断了。我又怕不是这样，我没有经历过死，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或许与梦一样呢？在死里同样被恐怖压迫，那太可怕了。你说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呢？报纸上……算了算了，事情已颠倒过来了。你大概不知道，眼下我店里的生意一塌糊涂，今天开了个中层会议，结果又出了岔。事情是这样的，自从开始做那些噩梦，我就喜欢打开门窗，全部打开着，我希望自己最好一直呆在空旷地带，譬如广场啦野外啦什么的，如果在室内，一定要门窗大开，可以随进随出，才安下心来。可是会议没开好，闹起来了，我气得甩手跑了。前两天我的车不是出的事了么，走在路上四扇门都开着，结果被撞坏了不说，还被交警罚了款，吊了驾照。下午开完会我坐出租车回家，我不肯关门，那司机凶得鬼似的，喊来了一帮人，又骂又打，我火透了，把他的车给砸了，后来虽然赔了钱，他还是不依不饶，扬言要弄死我。给你打电话前我一直犹豫，是否把门窗锁好，说不定他们趁着黑夜来报复呢，因为我发现有人跟踪的。”

    洪晃搁下电话，呆了呆，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在卧室盘腿打坐的方静波吓了一跳，急忙走到客厅的门口，困惑地望着他。洪晃做了含义不详的手势，舔舔嘴唇，说：“我应该去一下，这个老贺，可能是中了邪，我去看看。”

    方静波没做表示，返身把门关上，突然又猛地拉开门，大声说：“有一个现象该做何种解释？刚才我打坐时，看到我的周围花团锦簇，花朵又鲜艳又垂重，比平时大出许多，上面有透明的水珠，密密的花瓣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时间里生长和扩张。我想花朵是有香味的，但是我却嗅到一股异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花瓣在嗡嗡声中抖动，伸手触碰时，很惊讶地发觉鼓鼓囊囊的花瓣里原来藏着密密麻麻的苍蝇，稍一拨弄，苍蝇便湿漉漉地爬出来。”

    洪晃打算出门，临了无所谓地嘟哝了一句：“有意思，你继续吧。”

    “等等，”方静波迟疑着说，“你现在去老贺那里吗？我认为没必要，老贺已走在我们前面了，已在脱胎换骨的点上面，别说你，就是比你高的人也帮不了他。”

    洪晃皱了下眉头，问道：“你全听见了吗？”

    方静波没有马上回答，理了理头发，她的头发像浆过的布条一样板结，面孔的肤色如同陈年的墙壁白中泛黄，穿了一件蓬松的兰色碎花睡衣，领口破了，过了会儿才说：“别管老贺，他比大家走得前多了。我最近体会到，你是被理解妨碍的，虽然天目已开，但肉身太重，他脑子里东西少，上升就特别快，让人羡慕。”她停顿了片刻又说：“临到老贺头上的事，说明去业的速度，和你谈到他，就有了一幅图画，老贺不是不敢进入噩梦，是噩梦不让他进去，阻止他进去，现在只隔了一层，捅破就过岸了。刚才有一伙人到他家去，他跑掉了，人就是被常态的东西迷惑的，一次次失去机会。”

    “什么意思？乱说一气……”洪晃口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按你的意思……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老贺不关门窗，是表面现象，他主观上希望所有都敞开。你不信就去找找看，他现在不会在别处，肯定在桥洞里，今后他都会住在桥洞里，这对大家是个谜团，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