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十 变形记(3)

    他笑着摇摇头，说：“我就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万一车子在行驶时碰到突然情况，车门关着，我的安全如何保障呢？”

    司机瞪着他，怒火熏红了眼睛，蓦地大叫一声：“滚下来！”

    他被司机揪住了胸脯，往下拽他，但他依靠体重的优势，巍然不动，司机暴跳如雷，捏紧拳头，怒吼着，看样子有点儿虚张声势。

    一些行人围了上来，有个老女人大声嚷嚷：又是个疯子，今天一天我遇到好几个啦。两个小孩还把脑袋伸进了车里，朝他憨笑。真是他妈的！——此刻再想下车走人已经来不及，他发觉，围观的人像地里冒出来的，一眨眼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司机反倒不见了。

    他想把车门关上，可是人们不让他关，嘻嘻哈哈地撩拨他玩儿，——大部分围观的人好象就是刚才窗外那些人。在他试图推开他们时，一口痰像蝴蝶一样飞到他的鼻子上。

    已是深夜了吧，现在，应该是深夜了。几次去卫生间用冷水冲淋脑袋，但是，困倦依旧顽固地水浪似的袭来。他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从客厅踱到房间，再从房间踱到客厅。头脑一片迷糊，灯光在视觉中曳光般地时强时弱，正如时间在他身边瑟瑟颤抖，颤抖使他不能平静地打坐，——这意味着，惟一的支撑点坍塌了。

    窗户洞开着，大门洞开着，洞开是他所谋求的概念上的一种假设。很显然，它提供给他安全的可能性，尽管旁人不理解，甚至以极端的方式曲解他，但是并不影响他对这一信念的贯彻。

    白天，他遭受了极大的侮辱，那个出租车司机太不讲道理了，呼朋唤友冲来一伙人，硬生生将他拽下车。推搡拉扯的过程中，他不知挨多少拳脚，衣服被撕破了，皮鞋也踩丢了。围观的群众都是幸灾乐祸，不仅没有一个人出面讲句公道话，还有人乘乱把他的包偷跑了。这种情况下，即使再有忍耐性的人也要做出抵抗，他砸了出租车，以表示一个态度。而警察的处理简直与强盗站在一边，无形中助长了司机一伙人的气焰。他不是赔不起那点小小的修理费，他不能自己破坏自己的原则性。

    比较而言，真正的麻烦是他面临的另一种“现实”，他把它当做“现实”是因为现实是客观的、延续的、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不是虚幻的意识，而是像肉体像空气像利器一样存在着。他站在客厅与房间的通道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夜风穿透他的身体，带给他透彻的凉意，从很深处漾起一阵阵的哆嗦。现在看来，处在白天和黑夜的夹缝里，留给自己的余地几乎是零。

    ……他计算着时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把抓起电话，不等对方开口便大声说：“喂，我是老贺！我怎么办？好几天了，我没法睡觉，我不敢睡！”电话里，洪晃顿了顿，说：“不敢睡觉，是什么原因？”他鼓足劲儿一叠声的地说：“怪事怪事，真是怪事，没有第二个人遇到我这样的怪事。我不敢睡觉，一睡就做梦，做得一塌糊涂。”

    洪晃了解老贺这家伙一向咋咋呼呼的，漫不经心地问：“做梦？你是说你做梦对吧？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为了做梦就不敢睡觉？你成了果戈里吗？”

    “果什么果？”他失声叫道，嗓音显著地发颤，像哭似的，“不光做梦，梦我做多得了，经常做，可是这次不同，现在给你打电话倒像是做梦，如果睡着了反而像醒了，太怪了，我简直说不清楚。”

    洪晃轻轻笑了一下，说：“那就别说了，修炼之人百毒不侵，睡不着也没关系，打坐吧，去掉执着……”

    “喂！”他几乎狂叫起来，“别以为我开玩笑，这是真的，前几天我就想告诉你，忍了又忍，实在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疯啦！”

    洪晃又停顿了片刻，叹了口气说：“把你的故事说来听听。”

    “绝对不是故事！”他用抖得厉害的手紧握话筒，有些语无伦次，“我现在说不清，你能来我这儿吗？……太晚了是不是？好，我电话里说给你。”他捋了把额头上的汗，定定神，接着说：“几天前，我开始做梦，不是一般那种梦，是连续的，听懂吗？就是今天接昨天的，明天接今天的，一睡觉就像我们早晨醒来那样，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听懂了吗？好，我原原本本说吧。大约六七天前，那天晚上我打坐完，有些瞌睡，就倒头睡了，我感觉马上就进入了一个真实的场景，像一个房间进了另一个房间。我的餐饮部有一台烤面包机，做面包的师傅是我专门从法国请来的，这个老外手艺高超，他做的面包、蛋糕非同一般，色香味俱佳，所以生意很好，远远近近的顾客都来光顾。但是前一向他突然不辞而别，我没有亏待他，工资比别的员工高出几倍，还放他的假让他各地旅游，这个死老外还是偷偷跑了。跑就跑了吧，反正我也是个烤面包出身，手艺嘛也不赖，难不倒我。于是我就自己动手，说实在话，我还很喜欢做这一行呢。那天……你在听吗？我的梦是这样开始的，在我的面包房，我系着围裙挽着衣袖，准备将待烤的面包放进烤箱里，这时我的一个员工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此人我从来没见过，是个大块头，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像个流浪汉。他一见我就对我说，喂，到期了，你打算怎么着？我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什么意思？他说，你装傻，这是我的地盘，借给你两年了，现在我要收回。我以为他开玩笑，说你是哪里来的神仙？看你的摸样倒像个乞丐，收回什么？谁都知道我在这里已经二十年了。他哈哈大笑，说你他妈的狗鼻子里插葱装象，的借据在我手里，你想占为己有，门都没有。说着他就浑身上下掏，还果真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我拿来一看，傻了眼，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这个百年老店是他的，他要外出流浪，借给我经营两年，两年后收回，下边是他的签名和我的亲笔签名。我看了又看，真的傻了眼，呆了好长时间，才想起问问我的员工。当时我周围站了大约四五名员工，我问他们，你们认为这是真的吗？他们都回避我的眼光，没人回答我。我平时待他们不薄啊，关键时刻一个个都不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于是我急了，几下子便将借据撕成碎片，那个家伙大叫一身，跳起来揪住我，没头没脑连打了我好几拳，打得我晕头转向，颓然倒地。他借势骑在我身上，一边抽我一边嚷嚷，还不还？不还我打死你！我被他压着，简直像一座山，气都透不过来，觉得快要窒息了。我挣不脱，只得大喊大叫，我的员工说我的嗓音像杀猪一样，很恐怖。我央求他们快来救我，总算有几个平时和我比较亲近的员工上来拉架，把那家伙堵到墙旮旯。他们扶起我来，端了张椅子让我坐，还帮我揉胸敲背，我好一阵才缓过气来。那家伙并不罢休，又气势汹汹朝我冲过来，叫嚷要打死我。也许是出于愤怒，也许是出于害怕，我突然感到力大无穷，在他还未冲到我面前时，我霍地站起来，大喝一声，迎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往上一拎，将他整个身体拎离了地面，我估摸着如何惩治他，转头望望，正好烤箱开着，于是我像拎了只拼死挣扎的鸭子向烤箱走去，走到跟前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狠了把心，把他连头带脚塞进去，砰地关上了门。我的员工在一旁拍手欢呼，都像中了彩似的，平时我待他们不薄嘛，他们怕店被人家霸占去，就前途难卜了……你在听吗？我是不是讲得太罗嗦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得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否则后面就乱了。我把那家伙塞进烤箱，没一刻就吻到浓浓的香味儿，香得令人淌口水。我心里紧张得发抖，一个员工壮着胆子拉开烤箱的门，大家涌到跟前去看，真是难以置信，烤箱内竟然全是一个个油光闪亮香味扑鼻的面包，你听清楚，那家伙变成了一个个香味扑鼻的面包！我的员工兴奋异常，击掌叫好，这样的面包肯定会大受顾客欢迎的。果然，这些面包上前面柜台短短一会儿便脱销了，许多人买了之后当场就吃，边吃边叫好，都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于是乎人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队。平时，我们的店的面包虽然好买，也不至于到排队抢购的程度。成百上千的顾客围在店堂前吵着闹着要买，以我对市场的经验，知道这样的面包是偶然的，一次性的，如果再回到原来做法，顾客会认为我们搞在欺骗。于是乎马上找来几个心腹开现场会议，大家的意见很统一，一是严守秘密，绝不能泄露给外人，二是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这种面包供不应求，就按此方式做下去，这是铁的市场规律嘛。我把当时在场的员工开个名单，先将两个不可靠分子做成面包买掉。接下来再由专人想办法组织货源，街头的乞丐、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都是目标。我的一个手下说得好，最不缺乏的货源就是人。尽管我担心，——毕竟这是危险的嘛，但想想问题并不大，甚至还是好事，社会上有那么多的没用的多余人，贡献出来，反而是有益的，如果将来货源紧张，把我做受众人欢迎的成面包，我也乐意。按照我们平时的理论，这个想法应该是符合的，老洪你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