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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玲猛地坐起来,惊问道:“喂!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闯进我的房间?”
那女人可怜巴巴地说:“非常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也是万不得已,刚才听老板娘说您是记者,我想啊,记者都是见多识广的,所以厚着脸皮求请老板娘开了您的门。”那女人的嗓音尖细,像还未发育的女孩,但是眼镜的度数很高,眼睛都变形了。
宝玲怔怔地瞅着她,好久才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那女人一屁股坐在床沿,紧挨着宝玲,憋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五官都撮拢了,仿佛刚刚喝了一碗难喝的汤药,说:“我不容易啊,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原先住在城里,后来听人说这里好,就搬到这里来住。我的儿子今年十三岁了,原先在城里读初中,后来不读了,因为我儿子不喜欢上学,只喜欢做试卷,每天要做,不停地做,几年来不知做过成百上千张试卷了,如果没有试卷做,就像犯了羊癫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一有试卷做立竿见影就好了。我为了他这个惯癖简直愁得要死,到处求人出试卷,还不能重复,重复的他就撕掉,记者小姐,我实在没办法啊,求求您帮我出两份试卷吧,出难一点的,做记者的见多识广,帮帮我吧。”
宝玲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不睡了,穿衣服起床,一边说:“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了,什么数学,化学,物理,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英语,全还给老师了,我哪能出试卷?你趁早找别人吧。”
那女人像要哭的样子,说:“该求的我都求了,我还经常跑到城里去花钱买试卷呢,要不我付您酬劳行不行?”
宝玲好说好歹把那女人打发走,——咦,她奇怪,刚刚说话这工夫,竟如跑了三千米长跑,精疲力尽,累得骨头散架,坐在床沿歇息,瞌睡虫像药粉一样纷纷扬扬袭来,坚守了片刻,醉汉似的一头倒下,迷迷糊糊睡过了去。
不长时间,又听到敲门声,像约定好的暗号,敲一记,停顿一下,再敲三记,——她迸住声息,胸中像揣了一团火,他妈的打算怎么着!现在是大白天,哪有大白天三番两次撞上鬼的?!——但是,她蓦地觉察,并非有人敲门,敲击声是从楼上传来,是有人在敲击楼板,敲一记,停顿一下,再敲三记。这就怪了,这旅店成了白公馆渣滓洞了?楼上的人在用这个办法与她联络呢?宝玲一边倾听一边在房间里转圈子,注意力集中在敲击声的规律上,敲一记,停顿一下,再敲三记,间断的时间大约为一分半钟左右,——职业习惯使她警觉起来,肯定是事出有因的,她决定上楼去看看。
宝玲叩了半天门才有人姗姗打开。初见之下,她大为惊讶,眼前这位老妪弓腰驼背,皱纹密布的面孔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老人斑,稀疏的白发绾了个小小的发结,用烂桃子似的无光的眼睛盯住宝玲,翕动着一颗牙齿也不剩的瘪嘴。
“对不起老人家,”宝玲像问路的陌生人一样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住在您楼下,听到楼上一直在敲,影响我正常睡觉,我想问一问原委,行吗?”
老妪微微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喔,喔,影响你睡觉了喔,……没法子,我们没法子。”
老妪扶着门,堵在门口,意思是不让宝玲进屋。宝玲思量,老妪该有一百岁了吧,可能还不止,倒是个少见的老寿星呢。
“能不能让我进屋说话?”宝玲踮起脚尖歪着脖子朝里面张望,但由于门只开了一小半,屋里又暗,看不清什么,“让我进去好吗?”
屋子里的摆设很像是一户住家,除了床铺,桌椅,橱柜,电器之类,还有液化气灶,锅碗瓢盆什么的,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是床前那只藤制的大摇篮,里面窝躺着一个人,一条毛毯连头带脚盖得严严实实,摇篮的上方悬挂着响铃和玩具,窗户被一床棉被遮得密不透光,靠一支油腻腻的暗淡灯泡照明。室内臃塞着一股混杂的难吻的气味,像粪便的臭,又像臭鱼烂虾的腥气和食物的发馊味道。宝玲想吐一口口水。她摸出面巾纸抹了抹嘴唇,问:“老人家我能帮您做点啥吗?如果要敲敲什么,我可以代劳,您吩咐就是。”
老妪自顾坐到摇篮边的凳子上,掀开毛毯,说:“我不是敲喔,瞧瞧,我父亲他,没法子,他要听拍子,才睡觉喔。”老妪举起一根拐棍,忽然嘿嘿地笑起来,继续说:“你们住在楼下的人,开始都这样,不习惯喔,找上来理论,后来习惯了,不敲,你们就没法睡觉,一敲就睡觉了。”说着,老妪用拐棍敲击起楼板,敲一记,停顿一下,再敲三记。
——此刻,宝玲感兴趣的已不是敲楼板的事,摇篮里躺着老妪的父亲,意味着屋子里还有一个更老的活人!如果老妪一百岁,老妪的父亲至少也得一百二十岁!宝玲情不自禁一步跃到摇篮边,——果然,她看到,一张苍老但却神采奕奕的面孔,朝她吐着舌头笑呢。
“您的父亲?”宝玲似乎很难为情地喃喃地说,“真是……高寿。”
摇篮里的老人笑出声,抢着说道:“喔,姑娘,我不好,惹怒了父亲,把我赶出来了,……喔,不好不好。”
“真的呀?”宝玲叫出了声,“您父亲还健在?”
老人转动眼珠仿佛寻找什么,欠起身,抬起胳膊,向他女儿示意他要坐起来,老妪气冲冲地一把按住他,嘴里咕噜了几声,他乖乖地躺好。他说:“是我不好,不听爷爷的话,喔,不好,惹爷爷生气,父亲一发怒,把我赶出门,我和女儿都回不了家喽。”老人的嗓音特别,像弦线很松的琴,音质带颤栗,发着吱吱的余声,仔细看,比老妪还年轻些呢,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只是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似乎也不管用,——因为他正伸出手想摸摸宝玲的面孔。老妪有点不好意思,走到宝玲旁边,老妪身上的气味好厉害(宝玲一进屋就嗅到了),老人身上都有那种叫做老人气的味道,嗌得宝玲左躲右避。老妪说:“没法子喔,父亲眼睛不好,一年四季躺在摇篮里,吃喝拉撒的,事情麻烦喔,我身体又不如以往,不晓得……往后怎么样喔。”
宝玲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父亲,他为什么一年四季躺在摇篮里呢?”老妪想说话,可是蓦地咳起嗽来,好似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咳得弯背弓腰像只虾子,宝玲赶紧替捶捶背,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喝口水,此时摇篮里的老人说:“随她,随她,经常这样,不想回答问题,就装咳嗽。”末了,自言自语说:“你们喔都不懂,人出生就睡摇篮,少不得这个,老了回到摇篮,你们都不懂喔,我父亲,我爷爷,我爷爷的父亲,爷爷父亲的父亲……数不清,这位姑娘,来,让我摸摸你。”老妪像急刹车似的突然不咳了,大声地气恼地说:“烦死人喔,是我,上辈子做了大坏事,注定这辈子倒大霉,摊上你这个父亲,白活了!”摇篮里老人闻听此话,顿时大怒,两脚蹬踢,双手乱捶,吼叫道:“全怪你没出息的娘喔,生了你这没带把的,老子才倒霉喔,绝了屁股,爷爷和父亲……为了你这丫头片子,生了一辈子的气,亏你有脸怪别人!”老人真是声如洪钟啊,且气壮如牛,把摇篮晃得犹如波涛中的一叶小舟。老妪毫不示弱,抓起拐棍,用力地乓乓地敲击摇篮,恶声恶气地威胁道:“老不死的,再装疯买傻的,看我不揍喔,揍你个半死!”
宝玲像小偷似的逃出来,在楼梯转弯处遇到一个家伙,拦住她的去路,笑嘻嘻地问:“这位小姐,刚才是不是在201房间?”宝玲愣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我刚来,对这里不熟悉,不知道这里情况。”那家伙的脸部造型像电影里的狼人,腮帮削下去,牙床凸出来,并且很窄,裂嘴而笑时,露出紫红的牙龈和长长的牙齿,眼睛分得很开,细小的眼珠如棕黄色的玻璃球。半白的头发像猪鬃一般竖着,肤色宛若腌制了很长时间的火腿,酱色中带有土黄色,穿着一件看来已有数十年历史的涤纶蓝色中山装,皱巴巴的灰布裤子,一双沾满灰尘的破黑布鞋。他笑眯眯地望着宝玲,沙哑地说:“我已了解过,所以在这里等你,想让你到我房间里坐坐。”说着,没有丝毫征求宝玲同意的意思,如交警那样平展手臂,做出指挥宝玲往楼下走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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