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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玲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是,你们这样演出,对谁呢?不是一个听众也没有吗?”
雀斑女人仿佛不解地眨巴眼睛,疑惑地问:“非得要听众才演出吗?”尔后又掉转脸望望她的同伴,追问道:“是这样吗?”
宝玲觉得自己太唐突了,连忙说:“很对不起,我不了解,因为……我是刚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雀斑女人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反而以宽慰的口吻说:“情况有些特殊,我们的乐队已经成立了很多年,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后来慢慢扩大,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你看,现在都快二十人了。”
宝玲被她的友善态度感染了,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到热闹一点的场所演出呢?那样,可以让很多人欣赏你们的乐曲呀。”
这时,刚才还靠在别人身上打盹的白发老太插嘴道:“这位姑娘,你不知道啊,我们的演出对象不是活人,是死人。你听了一定觉得奇怪是吧?这里面有个历史问题。”
从装束上看,老太显得土气(黑衣黑裤),但从其容貌口吻判断,并非一般村妇或山民,有阅历和厚度。
宝玲看出老太不象在开玩笑,不禁有点儿悚然,僵硬地笑了笑,说:“你们给死人演出?……我知道的,好象有这样一种说法。”
雀斑女人说:“说来话长,我们乐队的成员来自四面八方,里面有干部,有教师,有老板,有经理,有职员,有个体户,有工人,有农民,有家庭妇女,有城里人,有农村人,还有少数民族的人,每个人的生活经历都不一样。有的幸福,有的不幸福,有的条件优越,有的非常困苦,但是我们有缘走到一起来了。我刚才讲了,我们乐队成立了很多年,开始的时候人不多,后来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加入……这位小姐,你好象越听越糊涂了是吗?我告诉你直接的原因。你觉得我们这里的景色如何?是的,没人否认,这里太美了,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曾经喜欢旅游,到过许多地方,游览过无数风景区,与这里相比都有欠缺,一点不夸张,这里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桃花源!告诉你,我们乐队的成员全都是寡妇,我们的丈夫全都死在这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全都鬼使神差,来这里自杀。”见宝玲惊得目瞪口呆,雀斑女人放缓一些语速,同时伸手拍了拍宝玲的肩膀,继续说:“这是天意,是老天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我们的丈夫一个个从我们的身边悄悄地消失,跑到这里来自杀,如果不是老天预先安排好的,哪会有这样巧的事呢?况且,这地方并不是有名的风景区,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位置,连个地名也没有,我们的丈夫一个个跑到这里来,就像被无形的手牵来的……对了,包括我们自己,丈夫离家后,我们居然也像被无形的手牵着,一个个先后到达这里,像事先约定好的,来这里报到。”
“听起来让人有些糊涂,”宝玲长长吐了口气,以迎合和讨好的口吻说,“不过,世上无奇不有,像你刚才讲的,一个缘字便可解释这一切。”
“是啊,”雀斑女人高兴地点着头,拉住宝玲的双手,对她的给予的理解表示感激,“你来这里也是缘分,我注意到你刚才站在一边听了我们很长时间,要是平常人,早就不耐烦了,以前也有人来过,听几分钟就跑了。”她的手冰凉冰凉,宝玲感觉心里发毛,借着观看景色,抽回双手,讪讪地说:“你们每天为死者演出,够有毅力啊。”
老太又插上来说:“高山流水遇知音,是古人的至高境界,刚才我说我们为死人演出只是一种表达,正如我们的丈夫在这里殉葬一样,目的在过程中变成了手段,为演出而演出,你信吗?不过,没有死人谷,一切都无从谈起。”
“死人谷?”宝玲的嗓音有些颤栗,“这么美丽的地方叫死人谷?”
雀斑女人指指右边山坳的方向,说:“走过去大约五十步,转过弯,便是悬崖峭壁,中间有一个深谷,我们的丈夫都是在那儿跳下去的,所以被我们称为死人谷。那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啊,美丽得没法形容,万木苍郁,百花争艳,水光山色,唉!如果按照人们习惯命名,应该叫做美丽谷才准确,你想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宝玲马上摇头拒绝了,她环顾这群站着或坐着的黑衣黑裤的女人,她们的脸色一个个都像某种出土文物的颜色,神情都是呆滞的,除了与她搭话的老太和雀斑女人,其余人犹如泥塑木雕,眼珠一动不动(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正前方。
昨天,宝玲被愣头青领着通过一个隘口,眼前猛然展现出一幅仿佛梦幻中的图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空气宛如甘泉一般怡人,与一路所见的荒山野岭,所经受的弥漫沙尘相比,俨然是两重天地。她霎时萌发出怪诞的感觉,像从一间家徒四壁的陋室一步跨进富丽堂皇的殿堂,眼睛和心理都适应不了。接着,她又遭遇了匪夷所思的事情,刚踏进旅店的大门,女主人面无表情地迎上来,二话不说,一把扯过她的包,径直走向楼梯旁边的房间。她跟着进去,见女主人把她的包扔在床上,回头说:“洪先生去找你了,你们走岔了。”她急忙问道:“洪先生去找我了吗?他为什么预先不和电话我联系呢?”女主人定神地瞅着她,突然张开缺少两颗门牙的嘴,像要咬人似的,转而腼腆地笑笑,说:“洪先生一直在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昨天我还开他玩笑,说洪先生你等的是哪位贵客?戏里的伍子胥一夜急白了头,洪先生的头这两天也白了有大半。”宝玲立即反驳:“别逗了,根本不可能!”女主人不和争辩,自顾说:“你一进门,我就知道洪先生着急的原因了,原来是位这么漂亮的姑娘。”宝玲忍不住追问:“他的头发真的白了?”女主人咂了下嘴,说:“谁诳你?前两天他还一头黑发,后来,我看他老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就到大路上张望,一会儿就到大路上张望,叫他吃饭他都不吃,晚饭也不吃,只见他不停打手机,很着急,昨天头发已变白了。”“不可能!”宝玲仿佛有些气恼,厉声地说,“他不是这种人。”女主人惊讶地望望她,气咻咻地说:“你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好了,等他回来,他的头发若是白的,你输我一百元钱,若是黑的,我输你一百元钱。”女主人是典型的农村妇女,个子偏矮,罗圈腿,肤色黝黑,黑中泛出黄青,脸颊上有一块紫红色的瘊子,神态倒是朴实,没有一点骗人的样子。宝玲略顿了顿,解嘲地笑着说:“打什么赌呀,不如现在我就把一百元钱给你,我信,算我输了。”说着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女主人一愣,犹犹豫豫地伸出两只手,将钞票紧紧夹在中间,一边用力点着头,一边作揖似的说:“既然我们打过赌,那我就收下了,反正肯定是你输的。”
“这是洪先生的房间,”女主人机灵地岔开话题(却在不经意间迅速将那张百元钞票塞进裤子口袋),像猫咪呜噜着说,“你要是不喜欢住楼下,我帮你们安排到楼上去,上面还剩一间空的。”宝玲咯咯地笑起来,说:“搞什么呀?以为我们是夫妻还是情人?来这地方幽会!我是记者,我是来工作的,替我找一间安静些的单间。”尽管嘴上这么说,宝玲的心弦像被敏感的指尖拨了下,发出一声叮咚的颤音,同时伴随着纷乱的挠心的幻觉。
宝玲安顿下来(在楼梯旁的另一房间,这样,她与他正好在楼梯边的一左一右),已近中午时分,于是她不停地打他的手机,但始终不通。宝玲想起女主人讲到他等她消息的时候也是不停地打手机,可是她没接着。宝玲草草吃了几口女主人送来的蛋炒饭,喝了点青菜汤,便犯起困来,——毕竟,从来没有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牌,又挨了一夜冻,已疲劳之极,歪在床上睡着了。
才睡着没一会儿,宝玲迷糊迷糊感觉到有人在摇动她的身体,——怎么回事?明明关了门锁上了嘛,谁能破门而入呢?宝玲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睁眼一看,只见是个女的,约四十岁左右,短发,戴了副眼镜,站在床前,一只手按着宝玲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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