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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部刘会计小心翼翼地说:“贺总,开会的时候,能不能把门窗关上?外面声音大,人来人往,受干扰呀。”
老贺提高嗓门说:“说明你们注意力不够集中,电视里国家领导人开会,那么多记者跑来跑去,他们照样讨论问题。再说了,用志不纷,乃凝于神。不是风动,不是旗动,是心动。你们要好好修炼,要修炼好定力。喂,——下面谁发言?”
采购部的于主任捧着笔记本刚要开口,外面传来金属落地的咣当一声巨响,在座者都吓了一跳。老贺冷挥挥手示意于主任继续说,可是外面出现了几个人的争吵声,先是互相指责,讲事实摆道理,接着便口吐脏话了,其中一个女声尤为突出,抑扬顿挫唱歌似的,但是句句污言秽语,听得让人手心发痒。办公室孙主任起身出去,喝了一声,外面的吵闹声嘎然而止,只听孙主任憋着嗓音训斥着。一会儿,孙主任满脸怒气回到座位,大家都向他投过探询的目光,老贺问:“怎么回事?谁的责任?”孙主任撇了撇嘴唇说:“刚才前堂两个女服务员推了一车快餐盘送后面去,厨房里那几个东西闲着没事干,在走廊里拦住她们,不三不四的,想占小便宜,摸了一个女的胸脯,女的推开他,撞到了一车盘子,于是就闹起来。”
会议室窗外便是马路的人行道,虽然隔了窄窄绿化带,有几棵树,根本不足以遮挡视线,因为窗户大开,行人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情况。出于好奇心,窗外已经聚集好多围观者,你推我挤,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西洋景似的看里面的人开会。
窗台不是很高,三四个孩子爬在上面,攀着铁栅栏,边吃棒棒糖边看光景,一个女孩怀里抱了只小小的斗牛犬,逗它玩儿。马路上来往的汽车很多,引擎声喇叭声,吵闹成灾,加上门又敞开,前面店堂里也有乒乒乓乓的动响,一些员工不时地探头探脑偷窥,借故在门前来来回回经过,想听个片言只语。与会者发言需要大着嗓门,像朝着远处的人叫嚷一样。
窗外围观的闲人们没有闲着,对每一个发言的人都评头论足,以至争论不休。譬如,一个人说刘会计长得蛮秀气,声音却像张柏枝的,不好听。另一个人则反驳,这种嗓音才叫酷,典型的女低音。再譬如,一个家伙讲孙主任相貌堂堂像费翔,另一个家伙则称孙主任是个娘娘腔,是屁精。
老贺端着茶杯,靠在椅子背上,微眯起眼睛听着各位部下的汇报,——这是符合他要求的,外面发生什么与他无关,包括周围的一切,他感到缓解而安逸,但愿会议一直延续下去,——尽管,他瞅见在座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满和烦躁。
“喂,”他慢吞吞地说,“刘会计,你把这几个月的收支情况重新再说一遍嘛,我不太明白嘛。”
刘会计是个瘦弱的少妇,生性胆小,习惯于看别人的眼色行事,皮肤白得如石膏,有些病态,衣着打扮也土里土气,与年龄和时代不符。听贺总让她重复一遍,嘟哝道:“我汇报两遍了呀,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请贺总……和各位提示。”末了,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这样行不行,贺总?”
老贺咕咚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说:“开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这个百年老店,口碑一直很好,又是旅游旺季,可是,这几个月来的情况怎么事?直线下降!账面上的数字最说明问题,管理跟不上嘛,各个部门都有责任。”他挥挥手,以训斥的口气说道:“我希望大家清楚所处的现实,饭碗不好端,端不住就得饿肚子!”
窗外突然吵闹声大作,几个男人从推推搡搡到动起手来,其中有一个家伙操起一块什么东西朝另外一个家伙头上猛砸,一声惨叫,接着便传出女人的鬼哭狼嚎的声音,窗台上的小把戏全跳下去看热闹,只有怀抱斗牛犬的小女孩依然呆着,目不转睛地盯住老贺面前的茶杯。孙主任胀红着脸站起来想去关上窗户,又停住了,用恳求的眼光试图征得老贺的首肯,老贺将脑袋偏在一边,故意视而不见。这当儿,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飞进来,砰地砸在会议桌中央,除老贺之外,大家都失声喊起来,刘会计更是抱着头缩着脖子惊声尖叫,。孙主任反应快,拣起石头,愤愤地走到窗前,做了投掷的动作,被老贺及时喝住。
“你干吗?”老贺以手势示意他坐下,用事不关己的姿态和颜悦色说道,“各位,稍安勿燥,他们闹他们的,我们开我们的会,各不相干嘛,下面……”老贺似乎忘记刚才让刘会计汇报的事了,眯着眼瞅着前堂总领班李小姐说:“你们要研究一下,客人为什么越来越少?问题在哪里?是菜肴质量还是服务质量?要多做研究!”老贺边说边拿余光观察窗外的动静,几个打架的家伙住手了,但还在骂,好象来了警察,警察在调解。
会议没法开了。窗外那帮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全涌到窗前,将整个窗户围得密密匝匝,几个手脚快的跳上窗台,占据了原来孩子的地盘。他们不像孩子那么安静,有的假装咳嗽,有的扮鬼脸逗人发笑,有的还模仿刘会计说话的样子和声调。孙主任终于坐不住了,没征得老贺同意便自作主张走到窗前去驱赶他们,不料没待他走近,冷不丁迎面飞来一口痰,不偏不倚正中鼻梁。——男男女女全都狂笑起来,眼泪鼻涕都笑出来了。孙主任气急败坏,像发怒的狗,原地跳了几跳,返身从会议桌上抓起一只热水瓶掷过去,咣一声,——热水瓶撞在铁栅栏上,把站在窗台上家伙吓得抱头鼠窜。
老贺拍了记桌子,板着脸起身就走,刚出门,听到一声很响的关窗声。
这个季节的风已带着明显的凉意,他穿的单薄,还是夏秋之交的衣着,由于肥胖,主要是因为刚才步履匆匆,走到大街上,已是满头大汗,停下来喘口气,仿佛在寻找着谁,四下里张望。
行人照例很多,熙熙攘攘。
他招手喊了辆出租车,上了车,坐稳之后,说了句去江苑小区,便等着车启动。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壮实的汉子,剃了个寸头,脖子上有一条疤痕,大概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神色不好,见他迟迟不关车门,不耐烦地催促道:“关门啊,不关门怎么开车?”
他握着车门的把手,说:“就这样,你开你的。”
司机一愣,随即将车熄了火,转过半个身子,仔细观望他,用手指了指脑袋,说:“老兄,你这里没问题吧?开着门开车?”
他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开你的嘛,烦什么烦!”
司机睁圆牛眼,鼓起腮帮,突然推开车门下了车,窜到他跟前,——仿佛想再证实一遍,说:“如果是你脑子有病我认倒霉,如果是你他妈的有意找茬就别怪老子事前没打招呼。”
事情要分两方面讲,对于一般人,认识程度的深也好浅也好,都是有局限性的,因为在这个层面上,没法去说,而对于跨越这个层面的人,不需要做任何解释,悟到了便有了。因此他不打算争论,息事宁人地微笑着说:“我脑子没问题,更不是有意找茬,我像吗?”
司机凑近他左看看右看看,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我不管你像不像,我请你老兄下车,我不做这趟生意了。”
他朝里面缩了缩,说:“何必呢?你尽管开你的车,不会碍事的。”
司机又好气又好笑,掉过脸骂了句粗话,压住火说:“你见过谁开着车门开车的?把你甩出去了算哪个的责任?遇上交警老子他妈的不倒了大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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