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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玲的手气一如既往地顺当,虽然她已觉察嘻嘻哈哈中的危机,却没有引起过多的警惕,注意力完全融化在牌桌上的热烈的气氛里,偶而几次,感到有东西在碰她的皮鞋,以为是同桌人的脚不在意磕碰的。到了后来,觉得脚越来越冰冷,冰冷得吃不消了,想探视一下原因,可是胸前是桌子,身体的左右背后都拱着人,无法弯腰,气恼地忍耐着。等到一圈牌结束,红着脸用劲站了起来,尖叫道:“谁在弄我的鞋子?是谁!”
在大家前仰后翻的哈哈声中,宝玲终于揭开了案情,原来是个小孩趁人不备偷偷钻进桌子下面,将冷水灌入她的皮鞋里。据小孩交代,是“叔叔”给了他一毛钱指使他干的。宝玲气啊,气得发昏,皮鞋里全是水,怎么穿?老板娘见惯了这场面,一边帮着宝玲骂,一边热心张罗,替宝玲剥下湿漉漉的皮鞋和袜子,拿来一双旧棉鞋暂时换脚。劝慰她,别跟那帮猪猡一般见识,猪猡就是猪猡噢,皮鞋和袜子一刻工夫就能烘干。这么一折腾,宝玲的打牌兴趣烟消云散了,歇下来的一刹那,感觉浑身瘫软,极度疲劳,极度饥饿和虚弱,——无意识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眼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和时间,张大嘴巴几乎失惊尖叫,什么?什么?——自己呆在这间鬼屋子里已经快两天啦!
宝玲走到屋子外面,被猛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一种虚虚渺渺的梦境感觉,没有重心,飘飘忽忽。手机上显示了许多未接电话,有的号码熟悉,例如向迅,至少打过十来个,有的陌生,估摸一下,或许其中有洪晃的。宝玲先给向迅回了电话,撒了个谎,向迅倒没追究,让她注意身体和安全她又按所有陌生号码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关机,不甘心,又逐个打了一遍,她的预感没错,她惊喜地听到了洪晃的声音。
“听说你现在藏身于一个风水宝地?”
“我看见你站在山坡上,太阳很好。”
“哟!千里眼呀,想不想听我说一件滑稽事情?”
“打了两天牌?”
“我赢了又赢,他们就在我鞋子里灌冷水。”
“……”
“他们使坏。”
“做记者的,对各种事物应该是有些判断能力,人在日常生活里的所作所为都是潜伏着危机的,到了非常时期,许多因素交合,就成了残酷争战的根本缘由。最残忍的争战也不过是日常生活里的细节的放大,性质是一致的。人们忽视小偷小摸,忽视打架斗殴,以及一切与善为敌的东西,靠制度,靠人为的外力是制约不住的,它总是要爆发的……好了,这个问题没必要去说,因为不是靠说,而是靠做,真理是最简单的。”
“说呀,说呀,我想听听。”
“……”
“喂!”愣头青已经骑在摩的上,一脸不耐烦,开始发动了,“吵着要走的是你,磨蹭着不走的也是你,快点噢,我还得回来接别的客人。”
“等一等……喂,你在不在他们说的那个旅店?”
“告诉我,你的目的?”
“目的?没有,真的没有。”
“那么,情况可能更加复杂,我得考虑考虑,一个年轻女人不辞劳苦东跑西颠,为了什么呢?没有目的的目的,非同寻常。”
“如果说有目的,不过是好奇心而已。”
“好奇心?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如果你是幼儿园的稚童,因为好奇心去做某件出格的事,我是认可的。”
“出格?喂,我出格吗?”
“快点噢!”
“知道知道!”
“是谁?”
“我马上就来了,见面再说好吗?”
“……”
眩目的阳光使她晕晕的发飘,天色湛蓝,轻柔的白云,微风和煦,鸟儿啾啭着。山坡上几棵老树的枝桠上残留着几片绿色,山坳里的碎石里伸出一撮撮细长的茅草,远处的山脉闪烁银片般的光斑。宝玲望着阳光下发出乌光的蜿蜒的柏油路,不知道哪头来的路,哪头是去的路,再掉头望望空地上那间油毛毡搭建的简易房,孤零零的,像个年老色衰的弃妇,但体内依旧是热烈的,涌动着不可思议的激情。这便是为何我们被现象深深迷惑,——若是没有奇遇,没有意外,对活着的愿望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应该感谢上苍,应该敬畏。
“快点噢!”愣头青几乎是在吼叫了,“磨蹭什么!”
这回,她恭顺地走到他旁边,说了声,谢谢,然后骑上去,像恋人一样搂住他的腰,这是一个年轻的异性的身体,带着原始的野味,在阳光下,在清风中,性别超越了身份的符号,摩的飞快地开动。
“要开多长时间?”宝玲紧贴他,他的光头在阳光下紫黝黝的,令她浮想连翩,心像鸟儿在飞翔,“这路,你挺熟吧。”
愣头青顿时来了劲头,撒开把,耍杂技似的伸展双臂,说:“这路噢,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
此时正是一段下坡路,车速飞快,她觉得路面的起伏犹如波涛,耳边风声呼呼,太阳光像温柔的雨滴,赐予她沁入心甸的感动,——她伸手过去,蒙住他的眼睛,咯咯地笑着:“好呀,好呀,让我看看你的车技。”
老板娘刚送走一批客人又接到下一批客人,招呼着给大家端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候,里间传来老龚老牛般的叫声,老板娘像听到主人呼唤的机警的猎犬,立即放下手里活儿跑进去。里间很小,大约五六平方米,点着一支油灯,暗咕隆咚的。一只用来取暖的火炉散发些须热量,靠墙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摆放着碗筷之类什物,没有凳子,也没有床铺,墙壁上贴着皱巴巴的佛像。老板娘进去时见老龚做着要尿尿的手势,于是赶紧端了盆子前去接,看着老龚有力的像自来水龙头里冲出的尿尿,老板娘心里感到慰籍。听人说,如果男人的尿尿淅淅沥沥,像莲蓬头里喷的水,说明身体不行了,男人的健康就看男根是不是有劲道。算一算,俩口子成家已经二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相濡以沫一路走来,该是庆幸,唯一让俩人抱憾的是没能生儿育女,老来缺个照应。再说了,人吃五谷杂粮,难免这里病那里痛,——譬如老龚现在这样,丧失了劳动能力,单靠老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即便是铁打的,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老龚倒是没有什么病,就是有点儿怪,不能坐下来,更不能躺下来,坐下便会呕吐,躺下便要窒息过去,不及时抢救,肯定翘辫子,因此只好一直站立着。老龚原先能够替老板娘帮帮手,做些小活,后来干脆躲起来不见人,躲在暗阒阒的地方,长年累月站立着,站着吃饭,站着睡觉,站着屙屎撒尿,连行夫妻房事也是站着,——俩人都想得开,凡事只要习惯就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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